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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15, 2009


「每回見你,都是入秋以後。」他靠近他在的長廊邊,低低垂眸,「水榭裡開滿桃花,想必別是一番風景。」

他再也不知道薄藍眼眸裡閃著的光芒是不是他所以為的溫柔,「我的生日並非花開時節,你只在那時來訪,當然見不著花開。」

「真可惜吶;我一直很想看的。」

「應該還在吧,宮城既然沒被燒,樹木應該也不至於被砍才是。」一回,僅再踏足一回,他便沒有勇氣再踏進去。那兒有太多回憶,就怕一踏進去會失了恨的氣力,只敢在染血的宮牆間徘徊不去。

「現在那兒對我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韓尚辰凝視輕滑過劍柄的手指,隨後將視線移至同雪一樣顏色的英俊臉龐,空靈近乎妖冶。曾經有人告訴他,若討厭一個人,見那人自是萬般醜惡,可為何今時今日他見管修寒,依舊覺得這世上再也沒有任何一人可以這般奪去他眼神與呼吸?

喉間乾澀,無法再對這個話題有所回應,他轉題問:「現在是什麼時辰?」

「寅時剛過。睡不著?」莫非是傷口痛的緣故?

「是呀,不知為何。」其實是知道的,可那理由到了現在已成難言之隱。

「你一有光便睡不著,趁著天未亮,還可以休息一會兒。」一頓,「真沒法入睡,讓下人送早膳來也行。」站在簷下,終究沒如以往坐到他身邊。

即使說著以天明為交界可以和平共處,他也沒天真到以為日出之前的短暫幾個時辰真能不舉劍相搏。

話說完轉身便要入房,一點不見有熱絡招待的意思。說穿了韓尚辰本就是不速之客,要管修寒打亂預定行程多費心神去照顧?省點事吧,他忙得很。

管修寒一回復到白天那死人樣,韓尚辰無名火馬上竄出。

「喂!」

「何事?」有叫有回,就算叫的人很無禮,反正管修寒早已練成無視的功夫。

「我要用早膳。」下巴高高抬起,態度跩得二五八萬活像管修寒欠他……是欠了他沒錯。

朝無人處喚,「葉泉。」

「在。」應主人召喚,一名全身輕便打扮的男子由暗處出現,朝著管修寒揖身。他屬管氏檯面下的『暗影』組織一員,職司收集情報與管氏諸人的護衛,在整個管氏一族中,僅聽從宗主的命令。

韓尚辰對於葉泉的出現沒有太大詫異,早已察知這宅子裡隱在暗處的人遠比他眼見多上許多,只是不清楚為何在軍隊的形式之外還需要如此戒備森嚴?光憑管修寒一個人,恐怕就有將一小隊士兵殲滅的能耐了罷?

「你聽到韓公子的話了。」頭也不回走入房內,袖風一帶,門隨即掩上。彷彿得見管修寒唇邊勾起一抹微乎其微的弧度,難以察知是笑還是諷。

「是。」葉泉一應,又退回黑暗處。

半刻後有兩名小婢端著早膳分兩道,一朝他所在的客房推門而入、一往管修寒寢房走去,由時間推算,膳房應早有準備。

極尋常的菜色,卻比一般民家的還要豐盛許多。

食盤上有一碗濃稠米粥、幾個小碟,繪了團花圖樣的碟上呈著餡餅、炸糕和幾樣醃菜。小點一份兩個,全數加起份量實在不少。

百姓的早膳哪來這麼多樣?一碗稀粥解決便是,見這行頭,說不得碗碟之間遊移無下箸處吧。豪門宴飲自有禮儀,韓尚辰本生於奢華,無須一旁伺候著的小婢指點,他拿起食箸依序挾食。

餡餅外皮金黃酥脆,肉餡中混著蔬菜的鮮甜、炸糕柔滑甜糯,不甜不膩,最後還有碗豆腐腦充作甜湯,吃飯的規矩從飯粥、菜餚、點心都有了,只差果品與飲料。

逢巨變後不能講究,日常均與尋常人無二異,數年下來倒也習以為常。直到這一兩年再被封侯,才有能耐重拾過去瑣碎禮節的生活。可惜不拘慣了,貴族式的講究有時反而令他感到過於勞神。但要真遇上處處繁複的陣仗,韓尚辰又不免在心中挑剔起對方的不足之處。

眼神飄向一旁穿著紋綢麻布、安安靜靜站立的小婢,「你家主子一早都吃這麼豐盛?」

他記得管修寒的食量比他小上一些,這等份量,他有本事吃完?

輕道:「回公子,奴婢不負責主子的早膳。」

「剛剛走同一條路來,總有看到吧。」連婢女都有種冷冷地不想搭理人的感覺,這是怎麼回事?

「韓公子就別為難下人了,府裡規定不能對主子們的事透露半分。」

「連這種小事也一樣?」家規如此嚴謹……麼?

「也一樣。」葉泉笑吟吟走入,答得極篤定。管氏以收集情報見長,深知些許雞毛蒜皮經過反覆推敲都能得出可用情報。所以,即使是這種小事也不能透露。「不過主子讓我過來前有說,既然韓公子想知道,屬下就知無不言。」

「你叫葉泉?」挑眉。對方的相貌普普通通,有著一張平凡而不會心生惡感的臉,充其量只能說句『不醜』。

從方才隨喚即到的情況來看,他該是隨侍主人身側。姑且不論容貌,有能耐跟在管修寒身邊的人,應要有幾分讓人另眼相看的本事才是。

「是。」

「跟他很久了?」

「多謝主子抬舉,還肯說我是青梅竹馬。」

「……對仇敵你們都這麼禮遇的嗎?」韓尚辰一瞪,小心眼地想起葉泉沒先叩門。

「主子不當韓公子是仇人,屬下自然同樣。」相較韓尚辰的不具善意,葉泉顯得和顏悅色許多。身為暗影總管,同時也隨侍管修寒超過十年,他很清楚眼前看似落魄,實則嬌貴的青年有何身份:那個雖然主子不說,但總在心頭惦著的韶離太子。

韓尚辰不願對葉泉那句曖昧發言多置一詞、更不想揣測除了仇人的身份之外管修寒作如是想。

的確,重逢至今,管修寒未曾以仇敵的態度對他,雖然不像以往一樣親暱,總歸還是生疏有禮,彷彿執著著國仇家恨的獨他一人。

那方管修寒倚坐床沿手中書頁慢慢翻,對門客套話句句穿過門板進到耳中。

葉泉問膳食如何,小師弟只回『習慣了』;然後聽見感嘆似的一句『天之驕子竟習於平民膳食』時,他以為會有人拍桌而起。

可是,沒有。

「你以為我不敢在這兒動手?再讓我聽一回,就殺了你。」在他面前總是有無數氣憤難平的小師弟迥異於對他時的態度,冷冷淡淡平平靜靜。

似乎遇上旁人都還忍得,偏生遇上他就只有怨怒。

見韓尚辰氣得跳腳也別有趣味,少了個對他甜膩膩笑著的少年、多了個一看他眼睛老是要噴出火來的青年,毋管是何種,許都算是種享受……管修寒很明白自己冷心冷性,總需要一些帶著熱力的情緒來牽引,讓他知道,自己還算是個人、還有人會有的七情六欲——即使稀少得可憐。

「你是怎麼管下屬的!」韓尚辰大力推門,可憐兩片榆木門板雖未功成身退,但也在牆上彈了好幾彈。

「……怎麼?」書擱膝上,淡抬眼,心想韓尚辰還知道腳傷未癒不能踹門:「葉泉得罪你了?」

「橫看討厭豎看礙眼,再多看幾眼就想砍死他!」邊怒著邊走入,企圖在走路的姿勢上佯裝並無大礙的模樣,就是傷口仍在、痛覺也還在,每跨出一步都難免顛簸。

「葉泉?」一句話問兩人,一貫言簡意賅。

「屬下不知何處得罪韓公子。」說不知,心裡倒也有幾分明白。約是他總愛不經意用自身與主子關係密切的話語來試探,氣煞這位韶離太子吧?

到底為了什麼原因管修寒畢竟心裡有底,終歸是說者有意、聽者有心罷。

一揮手,淺淺嘆息:「罷,退下吧。」

「是。」

葉泉長揖告退,順道帶上了門。

韓尚辰搖搖晃晃地越過管修寒直直往床鋪倒去,也沒管主人是不是願意出借床榻。

受傷加之以一夜未眠讓他感到有些疲累,躺平以後根本沒再睜眼的意願:「我要在這兒睡。」

臉埋在被中咕噥著,管修寒其實聽不真切。

指尖又挑過一張書頁,應:「嗯。」



 

日薄西山。餘暉經天而過,再張眼時已是一抹殘紅留影。

醒來時身旁無人,管修寒何時離去他不知道,床沿不見半點餘溫的痕跡。

誰替他覆上錦被?懶得多去推測,他坐起身,連著凌亂床褥一道擁在懷中,把臉埋入柔軟微涼的絲綢之間。

有一道香。

他認得,那是花的味兒沾染在床褥上,卻不是原本的花香。

在感覺到前甜膩已被寒意切斷,溫情全逝。

和那人身上冷香同樣,凜冽如沾血鋒芒。

抬起臉環顧四下,才發現以為早已遺失的配劍靜靜躺在一旁桌面。

當年國滅,早已忘卻如何逃出那地獄般的鐵牢,恢復意識時已身在管清霜特意另闢的隱密別院。別說配劍,連本穿在身上的衣物都早因酷刑破爛不堪被管大小姐果決地扔了,可證明身份的東西一樣也沒有。

花費一年多時間才能行動自如,頭一件事便是重歸故國。

宮城典麗矞皇畫棟雕樑一如以往繁華……僅是染血。

誰人下令早於纏綿病榻時牢記心頭,在床畔,由那坐在輪椅上的女子告訴他。

『管修寒班師回朝後無閒餘對王族多作安頓,兵部繼派之人一入韶離王都,為免後患全城屠戮。

男子斬首、孩童溺殺、女子絞死。』

管清霜嗓音如其名,敘事語調同她的兄長,寒沁入骨。

他永遠記得那個名字,拓拔部念氏部族的一員,拓拔祿。

同樣有將軍職銜,在奏國之中卻不過是個死一百個都抵不過一位柱國將軍重要的小人物,竟可以意氣風發地下令誅滅一國王族。

劃過道道血痕,分不出掌心黑粉是多年塵土還是乾涸血污。

然後他,提劍轉身。



 

不是沒有殺過人,而是頭一回殺這麼多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他的親族如何被對待他便如何加諸拓拔祿一家。

上下二十餘口,不留活路。

全族屠戮說來簡單做來難,手上的劍不是神兵利器,最後劍尖抽出拓拔祿咽喉時他才發現劍鋒已鈍,而拓拔祿,也是最後一人。

放開劍,毫不戀棧,那時他心跳平穩一如往常無半拍加速。

痛快。

無比痛快。

即使足下血海,長衫已紅。


 

頭一回他悲嘆著重回故地哀悼血親,第二次他一步步走向最初倒下的地方。

流泉水榭,重簾依然。

白玉杯依舊碎在白石地上,摻毒醇酒早乾涸。

像他的淚,至此,再也流不出任何一滴。

 

黑眸沈沈。

翻身下榻,一把抄起當年配劍,出鞘端詳,爾後還鞘。

收藏之人極懂養劍之法,多年下來炾烺並未黯然,日暮映射下反泛紫藍冷光——美得,像是場夢。

將劍重新繫上腰間,唯有自己知道也許真是作了場夢。

雖然韓尚辰很明白那並不是夢,而是有期限的,回憶。

可現在回憶的時間結束了,他知道、管修寒知道,否則不會有這一把劍出現。

推門而出,女子靜靜等在簷下廊前,錦袍紫曲水紋,裙幅淡繪,姿態幽美如曇。

「大哥才回,你倒醒了。」管清霜仰望無言俯視著她的韶離太子,昨夜所見溫順彷彿虛幻假象。現在站在眼前的,才是她救的那有蓮般傲骨的男子。

問話語調同表情一樣穩、一樣冷,優雅地,帶點淒豔:「他在哪?」

「帶傷在身,打得贏麼?」

「他在哪?」覆述,深覺管清霜的問題毫無意義。

輸贏與否又有什麼重要?了不起是死,自那天始,他也與死無異。

「大哥在外頭的梅林裡。沒機會遇到你便走了吧,現在,你勝不過的。」輕裘掩手,管清霜眸半斂,不想看韓尚辰每每提及管修寒時——無論要有什麼舉動、該要有什麼話語——面上總不自覺浮現的苦澀。

語落韓尚辰已飛掠而出,身旁再沒回音,餘殘葉落花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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