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亂雪】
-貳章 鳳來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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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剛好今天下大雨 ... - piaystation:
寫的好棒啊XD ... - demoin:
喔啊啊啊是子夜耶耶耶好... - 七夜:
真的好久不見 ...
累積人次:
二話。(中)
。。。
。。。
我知道有妳陪我…
只有妳。
。。。
別於外城總是熙來人往的熱鬧,鏡月皇城內城是只有高官皇族才可以往來的區域,通過內城城門就好像走進另一個世界,空氣帶著嚴肅的氣氛,讓人不自覺的安靜下來。
每隔一段距離的站哨士兵見了來人均微微欠身。
不過平常是不會偷偷的用眼角去瞄那襲冷冷的白。
因為今天旁邊多了一個人。
芙蓉一身緋色薄紗,外頭罩著繡羽雲紋蠶絲長褂末端略拖在地上,手裡兩串冰糖葫蘆小碎步的跟著雪穗。
難得可以一起出門的說,一來平常巡視內城的工作並不是雪穗親自執行,二來她最近忙著練舞,也只有在傍晚才有一點點時間讓他帶自己回慕雲苑…唔,早知道執勤中不可以吃東西,她就等雪穗巡完了再買…
走在前面的人停下,回頭算不上責備的看了顧著手上甜食還不時得注意自己別給裙擺絆倒的芙蓉一眼。
「早跟妳說這一點也不好玩,就是不聽。」說是內城其實不比外城小多少,要全部實際的巡完就是騎馬都至少需要一天,現在這傻瓜踩著雙繡花鞋就說要陪他,看來今天說工作還不如說是踏青來的貼切。
「…我知道不好玩嘛。」眨眨無辜的大眼睛,她遞上一串糖葫蘆。「你累了對不對?來?」
「……。」我看起來像是會吃這種東西的人嗎?
「你再不吃糖衣都要化掉了…」芙蓉踮起腳尖,又把手裡珊瑚珠子般的糖串送近了點。「吃點東西才有力氣走路嘛。」
莫可奈何的接下,莫可奈何的咬了第一顆裹著大紅糖漿的仙渣果。
…平心而論,倒不是太難吃。
「好了。」把糖葫蘆塞回芙蓉手上,雪穗抿了下嘴。「我吃了,所以妳該回去了。」
「…欸??」軟軟嫩嫩的聲音發出一聲抗議。
「那兒拐彎就是慕雲苑後門,我送妳過去。」
「可我今天要陪你的…」芙蓉噘起小嘴。
「妳陪我這一段就很夠了。」雪穗理理袖口。「不聽話就沒有下次,嗯?」
「…好吧…」芙蓉是知道他的脾氣的,再賴下去大概真會被直接拎回慕雲苑去。
邊跟著雪穗身邊,她歪著小臉蛋想了想,又遞出那串少了一顆果子的糖葫蘆。
「吶,你要不要帶著路上吃?」
「不要。」雪穗立答。
給人見了他這將軍還當是不當?
天氣挺好,接近中午的大晴天,但並不感覺燥熱。
孟寒捧著自經閣調出的書籍踱在沒什麼人的偏僻街道,邊漫不經心的翻著手裡書頁,太子的課程已經結束一個階段,接下來還有得傷腦筋,而且皇上要驗收的日子就沒幾天了,太子緊張他也緊張,就不知道負責武術的雪穗會不會緊張了。
「…真想改行教太子武術,早上曬曬太陽活動一下也很好啊,整天悶在書樓經閣,都發霉了。」
合上書本,調了調畫捲在手裡的位置。
「這麼多年千篇一律的…我也想換換口味了說…講點兵法也開心嘛…」自言自語的,知道這樣念也沒什麼用,但反正身邊沒人。
說到那個小朋友嘛…
孟寒摸摸下巴。
「藏貓貓啊…」倒是從來沒有玩過呢。
先放著吧,眼下朝貢的日子都要到了,暫時沒有閒暇…
才想著,眼裡就忽然衝出一抹水綠。
不對稱的衣袖和領邊紋樣,東方一族的孩子標準穿著。
「…!」見了孟寒,沐虹也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杵在那兒忘了動作。
「嗯…」想了想,黑衣男子微笑。「你好啊。」
「………」沐虹回以的是個〝什麼啊〞的表情。
「我不太懂藏貓貓的規則,不過眼下是不是我贏了呢?」這麼說卻沒有要上前抓人的意思,孟寒仍站在原地,和孩子保持著約五步的距離。
「不算!」沐虹有點困窘的嘟起嘴。
唉呀唉呀…
這遇都遇上了,他若是再跑掉那就要花更多時間了…想個辦法把人留下來先。
「說話要算話哪,怎麼不算呢?」聊聊也好,雖然被說是叔叔有點傷心…但是至少要當個親切的叔叔…。
只是想出來轉轉透透氣,還特別挑了人少的地方,沒想到竟然在這裡給碰到!
沐虹在心裡抱怨自己失策,靈靈大眼一轉,嘴上說的倒理直氣壯。
「我說的是你們來找我,現在是我給你們找到,這當然不能算!」
孟寒靜默了一下。
「最近大家很忙的…我知道你心裡對這整件事情都不暢快,但是你也體諒一下叔叔我的心情吧…」說著一嘆。「不然由你開條件,想留下想回家都好,我都幫著你,好不好?」
沐虹叉腰,往自己身畔看了一下。
「欸?你不想玩藏貓貓?」
「…至少現在不想…等我往後有時間了再陪你吧?」孟寒搖頭。
「好吧,那我改改條件。」鬼靈精怪的一笑,煞是可愛。「你打敗我了,我就聽話。」
啊?
「這樣不太好吧,動刀動槍的總是傷和氣。」孟寒還是搖頭,他向來不喜歡以武力解決事情。
「欸,你說讓我開條件的,怎恁的反反覆覆?」沐虹不滿。「你很弱嗎?」
「……是啊,你看我像是會武功的人嗎?」倒是承認的很快,雖然與現實大大背離。
嗖!
下個瞬間沐虹已經一掌打掉孟寒懷裡的書冊,啪啦啦的落了滿地。
「!」孟寒本能的側過身,略低下視線,一手置側一手置前。看似普通的閃躲動作,卻是一個可攻可守、沒有破綻的姿勢。
「你騙我!」湖水色的眸子裡併出怒意。
「……我怎麼騙你?」這小鬼…
「你以為我沒讀過史冊嗎?」沐虹幾乎喊起來了。「不會武功的人,怎麼可能閃過那一掌!」
孟寒沒有回答,笑容斂了一點下去。
「我不想動手,小朋友。」他淡淡的開口,好像沐虹說的事情和自己沒有關係。「倘若真勝了你,你就會心服口服嗎?用說的就好了,何必如此?」
「你管我!」咬唇,再出!
暗嘖了聲,孟寒往後退。
往後退是沒什麼問題,只是他忘了才剛給太子上完課,身上穿的是朝服。
所謂朝服就是層層疊疊又長又一堆配飾的華麗衣裝,加上沒想過會遇上這種事,近及地的長髮也沒有束起來。
簡言之就是行動非常不方便,不然也不用繞遠路特意挑偏僻的地方走。
他不只一次想過,這身裡裡外外的衣服往身上一穿,簡直就是個看起來很貴氣的殘障。
腳才往後踏去,孟寒心裡就有數了。
是的,他踩到自己的衣擺。
沐虹的掌擦過對方的下巴,自己也撲空失了著力點,兩個人就這樣跌成一團。
前面承受的重力加速度讓自己後腦杓狠狠著地,好像裂開了一樣叩的驚心動魄,孟寒痛的倒抽一口冷氣。
還好有個大肉墊,沐虹回神馬上掄起拳頭。
啪的一聲小小的拳打在男人的大手掌上。
「我好歹幫你墊了這一下,還打啊?」孟寒很無奈,小朋友還騎在自己肚子上。
「我打你說謊!」沐虹得理不饒人,又是一拳,再被接下。
不過這次接的可不是好脾氣的孟寒。
「你在幹什麼!」
雪穗手裡捏著沐虹的拳頭,低著嗓子吼。
「!」抽回被捏倒發疼的手,沐虹毫不退縮的瞪去,隨即跳了起來,警戒的退開數步。
「好了好了,沒事的。」孟寒跟著起身,眼明手快的扳住正要發火的人。「謝謝你。」
「沒事?謝謝?」雪穗發現自己也很想揍這男人一拳。「剛才是怎地?在玩嗎?」
「是我踩到衣擺跌倒,沒事。」孟寒揉揉後腦杓。
若是把事情說出來,雪穗肯定要把那小朋友抓來打屁股,這可不好。
兩個人,絕對不行的。
知道自己處於絕對劣勢的沐虹,嘴角一抿,右臂迅速平舉。
空氣中掀起層層波紋,他轉瞬消失在兩個人面前。
「……啊。」糟糕,又給跑掉了…孟寒嘆了一口氣,轉向身邊的人。「你怎麼會經過?在巡邏嗎?」
巡邏皇城並不是雪穗的工作,他主要的目的是看看自己手底下的衛兵是不是克盡職守。
冰藍的眼睛瞪了他一眼。
「你在幹什麼?」雪穗語句裡是嚴厲的不諒解。
「你堂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鏡月玄武,鄰近諸國都要讓你三分臉色,就是指鹿為馬也沒有人敢質疑的四方之首,竟然被一個小孩子壓在地上打,你有沒有自覺啊?」
「…哇。」孟寒苦笑。「你可真抬舉我…」
說著搖搖頭,兀自拾起一地的書籍。
「可我這堂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鏡月玄武,鄰近諸國都要讓我三分臉色,就是指鹿為馬也沒有人敢質疑的四方之首,若是把一個小孩子壓在地上打…恐怕更難看吧?」
雪穗重重的吐了一口氣。
「隨你便。」也是不無道理,只是他嚥不下罷了。
東方長老就算了,現在就是小孩子他也讓成這樣,到底把自己的身分看作什麼了。
「一起回去吧。」接過雪穗遞來的畫捲,孟寒知道他只是嘴巴兇而已。「啊,對了…」
「什麼?」雪穗撣撣袖口。
「…丹裳要成親了,這事兒你知道麼?」想起來那時一直到現在,丹裳不是在宮裡忙就是關著門,怎樣也不瞧他一眼。
雪穗複雜又好笑的看著他。
「我看整個皇成只剩下你不知道了。」
丹裳傾城傾國的美色、尊貴高雅的談吐氣質,加上可比彩鳳鳴囀的歌喉,是多少人戀慕的對象?這樣的女子將嫁給皇城裡顯貴的書香世家,誰不知道?
孟寒做出一個〝慘了〞的表情。
「難怪她氣成這個樣子…」
「你以為只有這樣嗎?」雪穗搖頭。「她要嫁人,發你脾氣做什麼?」
沒有回答。
「你怕傷人。」青石道上走著,沒什麼人,太陽照的地面似乎都是白的。「卻沒想過對誰都好才是最傷人的。」
「……」孟寒只是吭了聲氣。「我不想她不開心。」
雪穗聳肩,不再開口。
。。。
『以後見了我,要記得喊參見太子殿下。』少年微笑,撫著手中書冊。『不然會被罵喔,來,試一次。』
『…參見太子殿下。』
『好乖。』
。。。
聽說東方長老已經準備動身前往皇城。
一方面出席朝貢的慶典,一方面處理蒼龍的繼位問題,國家頂端的官職若是空著太久,絕對不是好事,皇上要求長老出面,或是找到仍無行蹤的沐虹,或是另派新的人選,總之不能這樣下去。
孟寒知道這消息只是把耳朵蒙起來,繼續處理著手上本該是蒼龍的工作。
幾個年度的皇城訴訟案件,和幾條臣子們提出修正提議的律法,不多,卻很花腦筋,桌案邊上堆著皇上審閱過後的奏章等著他編派發落。
「…你就算不聽他也會來找你。」雪穗毫不留情。
「小朋友知道了嗎?」擱下筆,接著等著自己的是關於今年收成和賦稅要整理審閱後上呈日帝的文件。
煩心的還不是這些,丹裳持續的冷戰攻勢、小沐虹藏的更密了、還有最近的活動,事情一件一件的來,這下好,加上長老,存心煩死他麼。
「大概不知道吧。」
「………拜託上天保佑慶典上不要出問題。」孟寒無力,強迫自己不要去想擂台的節目,那國家向來以好勇鬥狠為名,單打獨鬥在鏡月有沒有人能勝得過真是個讓人頭痛的問題。
皇上雖然好脾氣,但卻絕對不許有人在太歲頭上動土,對於激將挑釁之事向來是非壓制對方不可。
勝敗還是其次,有人受傷那可不好…
「你要去找那小鬼嗎?」雪穗疊好文件,理了理。
「不想管了,長老要殺要剮都隨便。」揉揉太陽穴。「我比較在意丹裳的事,敲門她也不應,還把硯台給砸出門來,我想道歉都不知道怎麼個道法。」
他沒答,放好手裡有著錦緞夾面的文件。
「已經幫你照月份理了,放這裡。」
「…謝謝。」坐正身子,打起精神,孟寒再度執筆。
「沒事我先走了。」雪穗起身,直接往門口走去。
「嗯。」孟寒把黑髮順至耳後。「代我問候芙蓉姑娘。」
「…慶典的事情,你不用操心。」頓在門口,雪穗淡淡的道。
孟寒微笑。
「謝謝。」
。。。
叩叩。
敲門聲打斷了正在玩紙牌的沐虹。
「……。」他停了一下,鼓起腮幫子。「去開門吧。」
就那種氣息,他知道是誰。
門板吱呀一聲的自動打開,有著青髮和張娃娃臉的男子站在門口,似乎鬆了一口氣。
「可找到你了。」沁表情有些疲憊。
「什麼事?」沐虹放下手裡五彩的紙牌。
「…長老要來了,你知道嗎?」沁關上門,看著地上兩疊紙牌,搖頭。
沐虹沒回答。
「照這腳程,大概會在朝貢大典當天到達皇城。」他逕自坐下。「你怎麼打算?」
收拾好玩物,沐虹爬上椅子。
「…我不知道。」
「就這麼不想進四方門?」看著無人持拿的茶壺逕自傾斜,杯裡的茶湯停在八分滿。「哥知道你一個人也會有辦法,但是不要讓大家擔心,好麼?」
「我不是一個人。」沐虹低頭,倔傲的神色掩過一絲絲孤單。
沁摸摸小堂弟的頭,水色的長髮細細柔柔的束在腰際。
「長老不會不生氣的,不想受罰的話去和玄武君道個歉,他會幫著你的。」
「不要。」沐虹皺眉。「…我說了,他們敗了我,我才會進四方。」
「……他怎麼可能贏不了你。」沁失笑,又搖頭。「孟寒只是不想和你鬥,你不懂嗎?人家讓著你啊。」
能和平解決就和平解決,吃點虧也無妨。這向來是孟寒的處世原則。
『勾心鬥角傷腦筋、動刀動槍花體力…怎麼想都合不來啊。』他曾笑著這麼說過。
「如果他一直讓著我,那和打不過我有什麼差別?」沐虹倒是理直氣壯,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再說,真的打起來自己也不一定會輸,不然也不會出這種條件。
「…你啊。」他捏捏堂弟的臉頰。「見了長老看你還有沒有這種氣焰。」
在家一條蟲,離開了東方的勢力範圍,就成了一條龍。
哼了聲,沐虹盤腿在椅子上。
「哥呢?」隨手拿起桌上的小糕餅,他問。「當初長老沒有來找你嗎?」
「沒有。」沁轉了身,背靠上桌沿。「他很乾脆的就宣布我已經和東方毫無瓜葛,就這樣。」
「姆…那幹麻就要抓我?」
「這不一樣啊。」晃晃茶杯,茶湯翠綠,映出沁一樣翠綠的眼眸。「你還沒接任就鬧出這麼大個事,況且還有她,不是嗎?」
「契約定下了,她會跟著你一直到死為止,長老不會讓你帶著東方珍貴的靈獸到處亂跑的,你就是不任這個職,他也會把你帶回去。而我不過娶個妻,他才懶的大費周章。」
「…哥。」沐虹趴在桌上,嘴邊沾著糕餅的碎屑。
「嗯?」
「你後悔嗎?」
「不後悔。」沁微笑。
平實的生活,像大多數的老百姓那樣庸庸碌碌,小小的快樂填滿許多時間。
即使沒有永恆的歲月,沁一點也不覺得那有什麼,只要身邊有澄。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那我會後悔嗎…?」沐虹斂下大大的眼睛。「我不想讓父親母親傷心,可是我也不想進四方門…我還不想離開啊…。」
沁又摸摸他的頭,跟著把臉給貼在冰涼的桌上。
「我懂。」他輕嘆。「該怪誰呢?怪長老不體諒你,還是怪你真太優秀…?」
「……」
「你好好想想吧,不搗蛋的話,哥就站你這邊。」
沁的手,溫暖的在沐虹髮上摩娑。
。。。
『快告訴我,有什麼歌可以唱給情人聽!要有深度有內涵,我只能問你了!』
『呃…擊鼓中的: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玄黑的瞳頓了頓。『…斷這兩句是挺感人的…』
『謝謝你!』
『沒什麼。』
與子…偕老嗎…?
。。。
朝貢大典開始了。
期間內皇城出入的盤查比以往寬鬆許多,城裡可見各地的百姓,和外國商人、攤販,比以往更加熱鬧,許多人會在這時節進購國外的稀有物品。
沿中央的大街走到盡頭就是內城,今日雖然仍是不允許一般人進入,但城門卻是開啟的,可以望見裡頭高築的擂台,莫約三層樓高的木製台面舖著紅毯,正前方正對日帝的御座,高張繡著金色麒麟紋的涼傘,左右兩旁各是四方和高官后妃。
城門口擠滿人潮,站的遠的只能伸長脖子只恨沒個高蹺能踩。
丹裳靠在席位上,靜靜的吃著方才送上來的水果,似乎無心眼前擂台上的競賽。
孟寒偶爾往她那兒望上一眼,只是中央隔著日帝、夜后和空著的蒼龍的位置,想說句話根本不可能。
雪穗看在眼裡,心裡也只道活該。
遲鈍不是罪,但裝傻的男人可是重罪。
日帝沒感覺到四方之間微妙的氣氛,只是對比賽很有興趣。
剛登台是個粗壯的蝤髯漢子,抱拳向皇上行了禮,然後一聲壯闊的長吼。
「幾乎沒有這種活動呢。」日帝舉起酒杯,似乎挺滿意。
重視禮儀的鏡月向來不以武術為長,因此擂台賽可說少之又少。
「朕今天就來看看鏡月眾武家的能耐如何了。」
「皇上若能滿意,再好不過。」丹裳粲然微笑,對黑衣男子的視線視若無睹。
雪穗轉過臉,嘴角微揚。
好吧,是滿可憐的。
「這回辦的可真是熱鬧滾滾,一會兒朕要重賞朱雀。」皇上笑,對台上一個精采的摔技撫掌稱好。
「丹裳先謝過了。」她輕輕欠身。「皇上能否容丹裳暫時離席?」
「允了,去吧。」皇上點頭,專注在擂台上。
這是上哪兒去啊…
孟寒看著離去的朱紅色背影,坐立難安,好不容易見到丹裳了,她卻馬上離開,這這…
怎麼辦?他只好向雪穗投了個這樣的眼神。
雪穗只是品著酒。
猶記桃花灼灼。
桃花節大概也可以說是情人節,許多男男女女都會選再這天一起外出,賞花、飲酒。
『我會等妳,不管多久。』鮮亮的桃紅色渲染出一片濃情密意,男子稱不上俊逸,但溫厚儒雅家世顯貴,入秋便將在朝中晉升高職,十分受到皇上賞識。
『我想照顧妳,丹裳。』
或是說賭氣,或是真的累了。
丹裳點頭。
並沒有明文規定,但將成家者都會離開四方,這已是長久下來的慣例。
朱雀將成親的喜事不脛而走,皇城裡上至朝廷下至百姓,沒有人不知道這件事…不。
是有人不知道的,只是沒想到是他。
輕鬆的祝福,不假思索的為自己感到開心。
無力,憤怒,好濃好濃的悲哀。
壓的她幾乎看見那張臉就會掉下淚來。
脫下禮服大袍,攏了下茶紅色的長髮。
丹裳嘆了口氣,喚出星宿將外袍先行拿回朱雀宮。
「一群死男人。」她忍不住低咒。「根本不懂憐香惜玉!」
這些天除了忙慶典的安排,還有雪穗拜託的事務。
『他沒見過妳,見了妳不會逃。』冰藍的眼睛一點也沒有拜託人的態度,但他會提出請託大概就是真沒辦法了,叫她怎麼不答應。
『妳幫忙打探打探吧,也許慶典當天他會出來溜達,若見了用這個聲陣告訴我。』
不過轉念一想,也只是在城裡走走而已。
「……。」她斂睫,有點好笑。「要我散心就不能明講嗎。」
「怎麼一個人自言自語?」是個熟悉的聲音。
丹裳回頭,望見來人便停下腳步。
「真巧?」她停下腳步。「宮禾大人。」
「看見妳離席,就跟上來了。」他苦笑,雖然明年才成親,但這稱呼真是讓兩個人的距離感覺好遠。「敬稱就省去了吧,論官職妳還在我之上,是我該稱呼妳丹裳大人?」
「…別挑我毛病了。」丹裳搖頭,任宮禾拉起自己的手搭在他臂上。
「不繼續看表演麼?」幾乎所有人都往內城門那兒擠了,街道上也許要等傍晚才會再熱鬧起來。
「沒那心思。」丹裳環顧四週。
「…妳最近不太開心?」宮禾放慢腳步,看著丹裳的側臉。
金橘色的瞳,濃密的睫毛,一雙冷艷,卻讓人忍不住凝視的眼眸。
她笑了笑。
「…是我太急了?」他問的輕。
他知道丹裳也許根本沒想過成親的事兒,也知道丹裳可能軋根兒沒喜歡過自己,但仗著自己已在丹裳身邊守了兩年多,還是提出成親的想法。
是自私了。
但卻沒想到,丹裳答應了。
「不。」丹裳搖頭,搽著紅色荳蔻的指尖扣住男人的外衣。
「…丹裳有很多的時間…但我沒把握能守著妳到永遠。」宮禾笑。「我是很急…急著想掙個能配的上妳的位置,急著想早點把妳揣進懷裡,我不想再仰望妳,我想把妳擺在面前每天細看百遍千遍…」
說著停了一下。
「不願意那就不,雖然卑鄙的用上這兩年的籌碼,可我不想丹裳不開心。」
「……我…沒有不願意。」她又搖頭。
是啊,兩年。
有多少人願意守著另一個人,哪怕回應的淡卻仍朝朝暮暮噓寒問暖的,兩年呢?
就算稱不上擱進了心底,但這份感情絕對不是說捨就能捨去的。
說卑鄙,誰又不是?
只是想藉這理由,想引起一點關注,即使沒有挽留,驚訝也好…
原來面對自己即將離去,那人仍是雲淡風輕嗎?
到底,只是上司下屬的關係?
「是麼。」宮禾看著天空,晴朗的湛藍。
「你很好…。」也許自己沒聽出來,丹裳說的歉然。「你真的很好…」
「以一般的標準,也許我是很好。」路邊小販賣力的吆喝著,不遠處幾個孩子正在跳格子,這裡已經接近皇城邊隅,再往前一些便幾乎沒有人了。
「可我還是比不上他。」他笑。
丹裳稍震了下。
「我很清楚的,不管哪方面都是,我知道他個性很好,溫柔體貼,地位顯赫,不但受歷代日帝倚重,又生的俊逸好看…老實說妳答應嫁給我的時候,我真嚇了一跳。」宮禾還是笑,好像一點也無所謂。「畢竟妳身邊已經有個這麼好的人,怎麼沒一巴掌把我打飛?」
丹裳靜默了一下。
不知道哪裡來的火氣,突然就這樣燒了起來。
「好?」
「?」這次換宮禾震了一下。
「他哪裡好?」
「呃…」難道不好嗎?至少宮裡名媛佳麗們的風評是不錯啊…
「竟然,竟然連我的未婚夫都說他好,他到底想怎樣啊!」她氣的甩開宮禾的手。「我告訴你好了,他的確很好,好到很爛!對誰都一付好人的笑臉,每次都笑咪咪的接一堆爛攤子,結果最後還不是我們幾個下屬在處理,好像很辛苦一樣,通通是自作孽,東西都不知道塞哪裡去,要找還得出動所有的人去翻他亂七八糟的房間,要熬夜趕工作根本是活該!還有,
「桃花帳一大堆,每個都說他溫柔體貼,對誰不是溫柔體貼!結果每個都不喜歡!長的好看有什麼用?裝傻、裝死裝好人最在行,連自己下屬的婚事都不知道,高官又怎樣,身價高又怎樣,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爺兒的哪伺候的起本小姐?
「是我自做多情浪費時間,看開了誰希罕!不過就是個男人,有什麼了不起的,好男人我不用抓就一大把,幹什麼死心眼的非他不可!告訴你,他一點、一點都比不過你!自己答應東方長老的事情,現在要我都出馬找人,溫柔體貼 個 屁 !!」
「………」宮禾傻眼的看著罵到在喘的美人。
最後一個字……是自己幻聽了嗎…
「噗。」
「…丹裳?」
丹裳笑了,笑的彎了腰,長長的袖擺都給垂在地上,和外袍散成一圈圈,像朵盛開的紅色牡丹,在大雨過後嬌豔而亮眼。
鬱悶的情緒一掃而空,是啊,都是實話,怎麼一直死腦筋的想不開呢?
長長的吁出一口氣,舉起袖子壓了壓眼角。
「…對不起。」她淺淺的道,嘴角笑意猶存,只是眼裡矇上一點失落。
「怎麼道歉了?」宮禾跟著蹲下,拂開她散亂的茶褐色髮絲,再輕輕以指梳理整齊。
「我比你更卑鄙。」丹裳把臉兒埋進膝蓋之間,聲音好小。「我答應你,是想引起他的關心…,對不起。」
他沒說話。
「你要取消婚約也無妨,我可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不下廚不灑掃心情不好不上廳堂,要吃好的穿好的還要有間漂亮的房間供我抱著琵琶唱歌,為人妻大概只是帶出去有面子而已。」仗著無人能出其右的美妙嗓子,過往在集鈴樓裡她可是給主張捧在手心上,珍寶似的嬌養著。
丹裳一口氣說完,輕輕嘆道。「你要想清楚,我不會替你處理任何事情,但是你要替我搽荳蔻畫眉毛、渥頭髮洗腳趾,我只個裝飾品,配你這樣認真專情又努力上進的人實在…有點不夠格。」
換宮禾笑了。
「笑什麼?覺得很悽涼嗎?」丹裳抬眼,沒什麼表情,卻多了分平常沒有的可愛味道。
「太好了。」宮禾顯的很開心,眉毛彎彎,眼睛也彎彎。
「?」
「妳沒有拒絕,還告訴我該怎麼照顧妳。」他樂的執起她的手,百般憐寵的印在唇上。
丹裳愣了愣。
然後覺得…眼眶熱熱的。
「別哭啊,」他趕緊摸出手絹,擦擦她粉頰上的水珠。「我想過了,我家世稱的上人人羨,現在在官場也有了一定的位置,有錢了有權了,人生沒什麼缺的,大概就是缺個裝飾品。」
宮禾溫柔的笑道。「所以剛剛好,不是嗎?」
「…怪人。」丹裳帶著哭腔,笑罵。
路人經過都忍不住多瞧兩眼這對蹲在路中央,一個邊笑邊哭一個忙著安慰擦眼淚的奇怪情侶。
陽光灑落,暈染出一種溫暖斑斕的色彩。
「…陪我去找人吧。」又壓壓眼角,情緒靜下來之後的丹裳沒忘記正事。起身理理衣裳,挽上宮禾的手臂。
「嗯。」疊起手絹收回衣袋裡,宮禾微笑。
。。。
「請你給我一點時間。」壓著心口,淺淺的笑。「這裡剛踢了個人出去,我想把你填進來。」
。。。
那大漢依然站在台上,不過相較於剛開始絡繹不絕的挑戰者,現在台下根本沒有人接近。
已經不知道幾個人被狠狠的甩下高檯了。
這下情況可真糟…
擂台開打前已明白的道出點到為止,因此也不使用兵器,鏡月向來不崇尚武風,對於這樣的活動雖然感到新鮮,但把對方真的打趴這種想法是微乎其微,收了場子不論成敗還能相偕喝杯小酒,這樣豈不更好?
顯然台上正意氣風發的漢子並不這麼想。
皇座之下第二層的看台上,花妖姥姥意興闌珊的施著治癒法術。
哪裡來的蠢貨,那國家的人是不是不知道武德這兩個字什麼意思?
送上來的第七個傷者,傷痕累累的,還斷了好多處骨頭,雖然對她而言治好不難,但她的法術也是耗靈力的。
「好了,回去躺個兩天就好了。」姥姥點起菸,對於傷者的道謝只是點個頭。
她是應孟寒的邀來參觀的,要不然對這種場合還真沒興趣。
孟寒那傢伙,早知道會有人受傷才要她來的吧。
呿了聲不滿,姥姥抬頭看著皇上。
耳邊又是粗漢瞧不起人的笑聲。
被這樣挑釁,不知道皇上會有什麼動作?
「聖上身旁兩位不都是高手?隨便差一個上還不贏的乾淨漂亮。」姥姥說的毫不在意,但是實話,尤其這種胡打蠻幹的傢伙。
皇上倚上靠背,微微一笑,看向太子。
「皇兒,你上去。」
聲音不大,但整個場地的設置,讓皇上的聲音被放大再放大,穩重有力的音調回蕩在整個擂台賽的觀賞範圍裡,引起一陣騷動。
孟寒皺眉,雪穗依然啜著甘甜的桃華釀。
太子馬上反應過來,起身向父親行了禮便要走下看台。
「皇上、太子殿下,請等等!」
清亮帶點嬌嫩的聲音打斷這種令人屏息的氣氛,停在看台之下的是個紅色的身影。
莫約十七八歲的少年,纖細勻稱的身段,一襲白底紅色滾邊的無袖上衣,臂上套著同樣款式的袖套,合身長褲利落的紮在上質馬革靴裡,紅髮彤眸氣韻靈靈,說是俊俏不如以秀美來形容。
「…子鳳?」太子有點責備的看著自己的隨侍,雖然兩個人從小一塊長大,之間的應對有時候並不拘泥於宮廷禮儀,但現在畢竟是公開的場合,再怎麼受寵也不能公然的跑出來衝皇上喊話。「你這樣太沒禮貌了。」
「對不起,殿下。」略欠身,子鳳很快的道歉。「只是希望皇上聽子鳳一言。」
「說。」日帝清楚這少年是兒子最寵愛的侍者,直來直往的個性其實很討人喜歡,因此並不生氣。
「謝皇上。」再欠身,繼續說到。
「殿下身為鏡月太子,身分崇高尊貴,子鳳知道殿下若是上台肯定遊刃有餘,但畢竟髒了殿下的手,像這種角色,由身為隨侍的我來就可以了,請皇上讓子鳳代殿下上台。」
「哦---」皇上看著這少年,摸摸下頷。
台上的人聞言更是笑的狂妄。
子鳳並沒有因為那讓人不舒服的笑聲而回頭,只是定定的望著皇上。
太子不安,連番幾場擂台下來,他看的清楚那漢子拳拳到肉的狠勁,子鳳雖然武打底子還不錯,但細瘦的身子捱不了幾下的,他自個上台也許對方看他是皇儲便不敢太囂張,再說單身打鬥的計謀雪穗多少教過,要避開攻擊他有很多方法,贏面不算小。
「父皇,兒臣願意上台。」
姥姥托著腮,嘴裡飄出縷縷香煙,藏不住豔麗的笑顏。
這下好玩了。
雪穗放下酒杯。
「皇上三思,臣願代太子上台。」孟寒覺得額上沁出冷汗。
日帝伸手止住孟寒,微微一笑。
「去吧,不論成績,朕都重重有賞。」
「謝謝皇上!」
銅鑼再次擊響,紅色的身影躍上擂台。
四周沸騰的助陣聲讓孟寒覺得頭好痛好痛。
「這麼看不起他?」雪穗伸手讓侍女在白玉杯裡斟滿酒湯,用只有兩個人聽的到的聲音道。
按著太陽穴,長眉緊鎖。
「不是。」皇上在想什麼?暗中守了若干年的少年,又在想什麼?
「以蠻力他肯定會輸,但對方笨重,身法上佔很大優勢,快速近身集中攻擊人體弱點也許能贏。」雪穗看著台上一大一小,對比極其強烈的兩個人。
緩緩的、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孟寒沒有回答。
檯面挺高,風吹的紅色馬尾絲絲飄揚。
子鳳抱拳,淺淺一揖。
冷笑了一聲,大漢跟著做了一樣的的動作,只是臉上的戲謔更盛。
「…久聞鏡月央央大國,文武人才輩出,怎今日一見卻是沒個上的了台的東西,還要你個小娃兒出馬?這可不是過家家啊。」
「您好像還沒弄清楚。」紅色的少年背手。
「所謂先禮後兵,怎麼說來者是客,總不好馬上就把您給打下台去,這樣豈不辜負貴國一番御前擂台討日帝歡心好意?」子鳳微笑,煞是可愛。「子鳳自願上台,一來怕太子親自上場髒了尊貴的身軀,二來就是給您個台階下,讓您待會輸了也好說是捨不得真打一個小娃兒,是不是?」
禮貌周到卻處處譏諷的一番話,聽的大漢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台下觀眾莫不哈哈大笑。
「真會說話。」他怒笑。「就看看你手底下的功夫有沒有這張嘴厲害!」
話音未落,拳已出!
靈巧一躍,漂亮的閃過。
腰枝一扭,側踢踢上漢子的臉頰,落地,馬上往後又躍開數尺。
子鳳知道光靠力氣是贏不了的。
先讓他怒了,心緒大亂之際再把他給踹下台去。
「……!」踉蹌的兩步終於站穩了,他抹抹臉。
這腳踢的紮實,可惡,這小娃兒是個練家子。
再出!
渾厚的拳勁幾乎可以在空氣中刮出風來,直撲少年細緻的面門。
身子一矮又閃過,蹲,一記掃堂。
力氣畢竟小上許多,漢子只是一下有些不穩,旋身,滾著紅色錦緞的靴子再往對對方粗壯的脛骨掃了第二記,大漢趴倒在雷台上的聲音好響。
周圍響起熱烈的掌聲,大漢咬牙,怒吼,還趴在地上就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把抓住正想退開的纖細腳踝,猛力往後一扯,子鳳跟著重重摔落。
摔是摔疼了,當下沒被牽制的另一隻腳卻正正落在大漢的臉上。
脫困,還讓對方掛了兩條鼻血。
力氣好大。
真的被抓到大概就慘了。
子鳳站穩身子,按按左肩,應該沒有傷到。
「還挺不錯。」看著台上來來往往,紅的靈巧如小雀,漢子縱是虎背熊腰卻怎樣也撲不著。
又是一記漂亮的側踢,幾乎把漢子的脖子給扭了個麻花勁兒。
雪穗放下酒杯,跟著觀眾鼓掌。
「你就算把眼珠子盯出眼眶,對事情也沒什麼幫助。」對身邊的人說著,又拿起杯來。「平常心看看有什麼不好?」
反正也不能衝上台去。
「謝謝你的安慰。」孟寒答的涼。「台上換作是芙蓉姑娘,你就說說看一樣的話。」
雪穗聳肩。
什麼時候發現的呢?
孟寒對這種事情一向是不太關心的,但是差別實在太大了,稍微親近的人一定看的出來。
也許這樣盛在心口上的關心只針對一個人,但比起過去,至少有了點溫度。
台上漢子一聲暴吼,在場的人全都不自主的瑟縮了一下。
「你不要閃閃躲躲的!」他簡直氣炸了。
「…哼。」子鳳順順呼吸。
在對方攻過來的當兒趁隙攻擊要害,然後閃開,如此反覆反覆,大概是他唯一能彌補體型和力量差異的辦法了。
只是雖然削弱對方不少體力,自己卻也很容易疲勞,瞬間的跳躍、閃躲都很容易消耗肌肉的耐力。
握拳,張開。
横手胸前,上!
臉上滿是鼻血,腹部已經挨了好幾拳,腸胃正翻滾不已的大漢哪能錯過這機會?
來啊,看老子一巴掌把你給巴下台去!
倏地伸手就要抓住子鳳,沒料被伸手一格。
子鳳左臂弓起,藉著身體迴轉的力量,手肘重重的落在對方胃部的位置。
「噁--!」酸水就這樣嘔了出來,他踉蹌退了幾步,只是還沒站穩,子鳳已經身形一翻,手掌撐住地面,屈膝,
蹬!
拔地而起的猛烈力道由漢子的下巴硬生生接了下來,一瞬間他幾乎雙腳騰空,兩顆牙和著血飛出大漢燥臭的口腔滾落地面。
銅鑼再響。
點到為止是這次擂台的規矩,輸贏定在其中一方已無戰意,或是被逼出台上紅毯的範圍。
這聲響意在詢問漢子是否還要再戰。
他沒有理會這聲音,一如前幾場打鬥,聽而不聞。
「……。」子鳳擰起一雙細緻的眉。
再打下去恐怕就很難維持這樣的身法…他也沒把握可以挨的了幾下力道可怕的拳頭。
為了殿下。
緩下微亂的呼吸,子鳳再次站開架勢。
為了殿下。
漢子呸出嘴裡的髒血,肌肉因用力而鼓脹了起來。
欺身搶上,拳出!
罩著袖套的纖細手臂硬是一檔,那力道重的好像關節都移了位,子鳳表情糾結了一下,正想退開,對方竟抓住抵擋的那隻手,直接把他扯離地面,在空中一甩像是摔麵團那樣把少年給摔了出去。
子鳳震的岔了氣,一下子起不了身。
果然是沒錯。
不斷的拉近拉遠距離,使的體力消耗比平常更劇,這小子的速度和力道比起開開始已經弱上許多,而很不巧,自己皮粗肉厚,方才那幾下的確是很有勁,卻還不足以讓他感到太疲累。
莽漢大笑,情勢大大的逆轉了。
沒打斷你幾跟骨頭讓你哭著求饒,剛那幾下的丟臉可怎麼撫平的好!
撐著站穩身子,子鳳順了順氣。
腳尖一瞪,瞬間兩人距離不到幾吋,子鳳右臂高抬,以幾乎無法辨識的速度對著漢子粗壯的頸子劈下。
對方氣息一頓,但很快的手肘一旋,落在子鳳毫無防備的腹部。
最脆弱的地方。
少年悶吟了聲,不由自主的弓起身子,嘴角溢出胃液。
「臭小鬼。」扭轉著疼痛的脖子,他睨著身型纖細的對手。「我不會對娃兒下不了手,你當心我失手就把你給拆了。」
揩去酸噁的味道,子鳳沒答,只是猛的往對方腰際旋踢了一記,漢子險些給踢出擂台範圍。
馬上恢復平衡,他吼著往子鳳身上一撞,雙雙回到擂台中央,不待站穩,他虎拳毫不留情的便往子鳳胸口狠狠的一擊。
「……!
子鳳瞳孔震顫,竟痛的發不出聲來。
姥姥低眉。
肋骨斷了,最少兩根。
銅鑼再響,急促的好像每個觀者的心聲。
太子殿下眉頭糾結,額上一層細汗。
皇上深深的眼裡摸不出什麼情緒,酒杯貼在唇上,卻沒有啜飲杯中甘液的意思。
不可以輸。
上台之前就這麼告訴過自己。
子鳳咬牙,站了起來。
漢子輕蔑的冷笑了下,張開十指,握起時指骨發出一串劈啪聲。
「小娃,你認輸其實也不丟臉,別讓人覺得我欺負小孩子。」
好像真的被拆開,然後胡亂的裝了回去,身上每個地方都不對勁,直嚷著疼。
可是比起那些…
身上的痛,比起心上的痛,根本稱不上是痛。
是太子給了延續下去的生命,那他就是為了太子而存在。
不可以輸,不可以讓殿下丟臉。
子鳳視線一凝,劃開半個火色的圓,一拳落在對方臉頰上。
漢子嘴裡甩出方才的鮮血,回身肘落。
這一落不偏不倚的落在子鳳纖細的肩胛關節上,關節脫落的痛火辣辣的,肩膀馬上腫了一大塊起來。
「你做什麼?」皇上仍看著場子上兩個身影,手臂一展,掌心正好擋住差點起身要躍下高台的人。
「……」孟寒沒有說話,黑濁的眼裡盡是毫不掩飾的不滿與指責。
「請你坐下,玄武君。」皇上側過臉,微笑。
「…!
黃袍大袖不著痕的往孟寒胸口一拍。
就這麼一拍,本來幾乎凝結的空氣瞬間清朗許多。
靈力被化去大半,手裡蓄勢待發的冰針也銷溶成濕濡的觸感。
玄武所掌的水之力為四方之首,就是因為強大的幾乎無人可敵。唯一能夠化去這力量的,只有皇族所屬的土。
大地包容、孕育一切,所以為皇族。
「請您宣布停止,皇上。」在袖口握乾手上的水氣,孟寒冷著聲音,說是請求卻帶了絲命令的味道。
「坐下。」日帝依然微笑。
依言落座,黑眸沒有離開皇上的臉,注視著擂台動靜的餘光也不見絲毫偏差。
真是的。
什麼時候開始的,也太明顯了。
日帝笑笑,台上嬌小的人兒硬是不肯下臺,按著脫臼的左肩又給了對手好幾下橫掃連踢,竟也逼的漢子節節後退。
「你現在上台,結局看似皆大歡喜。」金色的瞳孔很深,帶著柔和的威勢。「但你想過沒有?那孩子的自尊要往那兒擺?」
「這些難道比自身安全還重要嗎?」他不能理解,態度沒有軟化。
完全的不能。
「這是你不知道的。」日帝搖頭。「你所有經歷過的事情,得來容易,就是你不願意,這些權勢也都自然而然的就落在你身上,生在宮闥,位居高官而眾人追隨,你的手心裡一直都是滿的。」
台上人影閃動,觀眾席上靜的沒有一絲聲音。
所有的人都摒住了呼吸,就怕一個岔子讓台上少年的節奏出了差錯。
「可是子鳳卻完全的相反,打出生就什麼都沒有了,就算他奮力的爭取,也不曾真正得到過什麼…因為這樣,帶他回來的皇兒,自然成了他就是拼命也要守住的全部。」
孟寒欲說什麼,卻停在那裡,什麼也說不出來。
時間冷冰冰的氣息,經年累月的,凍結了太多太多東西。
也許是一開始就失落的什麼,早已遺忘。
只是這樣,在已經停止多年的軌道上緩緩走了來,沒有為誰而停留過。
也沒有人在身邊停留過。
表面上暖暖的笑,那是眾人的溫度傳遞而來的。
為了誰而活下去?誰是我的全部?
若說有這樣的想法,那至今已不知死過幾回了…或是…其實一直在等著…等著什麼?
孟寒正想開口,卻被急促的銅鑼聲響給打斷,隨著木棒激烈打擊銅鑼炸起的是一片幾乎響徹雲霄的歡呼,鮮花、手絹、玉珮、錢幣或是其他許多飾物漫天飛雪那般的落在擂台上,人們以狂喜也似的情緒向台上的贏家表達一種近乎感謝的祝賀。
紅衣少年顫巍巍的站在擂台之上,那大漢則狼狽的被幾個鏡月侍者從三樓高的擂台邊緣給拖進安全範圍裡。
千鈞一髮之際,子鳳一個漂亮的側踢,贏了這場條件懸殊的擂台賽。
日帝笑著起身,連聲稱好鼓掌,台下的人們也熱烈的一片掌聲。
太子衝下看台奔上紅毯,一把扶住早站不穩的子鳳,姥姥也緩緩的尾隨而去。
「我贏了喔。」沾著污垢髒血的瓜子臉兒,眼神有些飄忽卻格外的燦亮,帶著疲憊至極卻喜悅的笑容。「殿下,子鳳贏了喔。」
「笨蛋。」他只是抱緊總是黏著自己的隨侍,語調複雜的哽咽。
孟寒靜靜的看著,紛亂的心思跟著銅羅聲響一齊靜了下來。
沒事就好了。他淡淡的笑了笑…
才安下心,一口氣還沒緩過來,一聲雷鳴便擊破天際,藍紫色的電光直落而下打在皇城邊隅,瞬間亮的好似星子墜落那般,大地隱隱震動。
他這才發現,一旁的雪穗早已不知去向了。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