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圖：洪雄熊攝)



大學餐廳的意見箱

因為是自由兼職人的關係，半年前開始，每星期裡我總有幾天，帶著手提電腦到某所大學的圖書工作/寫作（白天在家裡不可能集中精神工作，而熊剛好是這家大學的畢業生)。離開校園這麼多年，感覺當然跟我還在學時很不一樣。

以一個旁觀者的身分在校園裡自由遊走，倒看到不少覺得稀奇古怪的事。例如圖書館裡肆意拿出一盒意粉來享用的同學、張貼在校園裡那令人彷彿回到七十年代的「不准吐痰」告示、只得小貓三四隻出席的時事論壇與人頭湧湧的聯校舞蹈表演的相映成趣（當然這個不難明白；只要先看看這邊廂那些梳著「中間分界頭」的嚴肅學者，然後再看看那邊廂穿著性感火辣舞衣的各大專院校女同學們，你也會明白這天淵之別的「收視率」，其實是多麼的合乎人性。）

不過，這半年來最令熊惻目的事，卻是在學生會餐廳的意見板上看到的兩份顧客意見書。因為意見書上都填上了同學的大學學生編號，就讓我們姑且相信它們真的出自在校同學的手筆。當然我不排除會有外人冒稱是這所大學的學生這可能性，但因為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核實意見提出者的真正身分，我們暫且只可以姑妄信之。

這所學生會餐廳，是校園本部裡僅有的數家食肆之一。跟其他大部分大學裡的食肆一樣，它從來也不是以「好味道」見稱的。不過一來因為相對上便宜，二來因為懶得離開校園找東西吃，所以熊通常也會光顧這家餐廳的下午茶餐當做是午餐。那個差不多每次也點越式生牛肉河河和熱檸檬茶，然後坐在餐廳一角獨自享用的怪人便是在下了。（在這樣的食肆裡，還是不要胡亂地嘗試新菜式比較保險……）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吃完了尚算美味的生牛河，正打算迫自己回到圖書館裡繼續工作（在那樣好天氣的日子裡，熱烈的陽光遠比起圖書館裡光管的白光吸引得多）。就在我差不多走到餐廳門口的時候，我突然心血來潮，決定停下來看看那一直在那裡但卻沒被我注意過的顧客意見板。今時今日，連一家大學裡的餐廳也要搞這些公關形象的工作，做生意也真不容易。意見板上貼了幾張不同顧客親筆填寫的意見書，上面有由餐廳負責人寫上，字跡工整，言辭得體有禮但又散發著濃烈官僚氣息的正式回覆。

大部分貼出來的，都只是些對食物和餐廳環境的普通意見，寥寥數字直截了當地說出了問題的所在，沒甚麼值得叫我留意的地方，雖則那裡面寫的很容易令人認同。但當中唯獨有兩份意見書，卻讓我不得不再三細讀，甚至最後忍不住拿出相機把它們拍下來。那兩份意見書的內容是這樣的：

(意見書甲)
- 顧客意見：
熟女收銀員經驗豐富，極具女人味，對刺激本餐廳營業額有正面的影響。豬扒餐很大塊，很扒，比欣宜更扒，對喜歡扒的人來說是一大喜訊；再者，貴店之扒餐更與收銀員相映成趣，極具女人味....唯望貴店豬扒不含雌激素吧....最後，望貴店能涉獵更多扒，回饋食客。
- 餐廳經營者之回應：
資料不詳，未能回應

(意見書乙)
- 顧客意見：
食物質素參差，收銀員相貌質素低劣；尤其是油脾(髀)飯，腳毛甚多，鳯爪更患有香港腳，而焗意粉上更有小強的足跡，令人齒冷；髮指，實在有違我國以誠心待人之中指(宗旨)、也不遵守毛主席「心繫家國」之格言。此等種種，實為共產黨之恥，理應批鬥！

- 餐廳經營者之回應：
多謝閣下意見！我們會積極改善產品

好東西！一看便知道這兩位(還是一位？)同學的中文造詣，相比起普遍的水平要高得多。雖則文章的句子結構仍帶沙石，但內裡的錯別字寥寥可數，當中的遣詞用字，更顯然不是一般學生的水準。寫這意見書的人，即使真正身分不是在校的大學生，但大概也絕不是一般平常會來這裡光顧，貪玩而又未成熟的中學生吧。文中的創意更可是算是天馬行空，能從普通的食物，一下子聯想到女性的體態以至中國人的民族宗旨；這份跳脫的思維，即使是以創作為職業的我，也著實覺得嘆為觀止。

不過既然是在大學裡張貼出來的文章，我又不得不用一個高一點的標準去看。不過我再強調一次：熊不是聖人，沒資格也沒打算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批判當今大學生的甚麼道德水平。況且現下的世界裡，大學文憑只是晋身社會投身工作前一個學術上聊勝於無的認證罷了，又不是古代的甚麼讀聖賢之書，所以期望大學生便一定有高人一等的道德標準，這無疑是跟以為懂得搓麻將便自然會懂得游泳一樣(即是廣東話裡的所謂「游乾水」和「游濕水」)，根本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事。

再況且，大家也都曾經青春過又或者還是大把青春在手。這樣一紙遊戲文章，要用道德的角度去批判，也無疑是小題大做了一點。至於說到文章的品味，既然在香港這社會裡，壞品味似乎從來也不是一宗罪(有時更反而是市場銷路的保證)。我作為一個市儈的廣告人，當然也沒資格去說甚麼。

所以其實我想說的是：這(兩)位同學，你那篇偉大的的作品實在貼錯了地方，找錯了觀眾，浪費了你那大好天份！我這樣想的原因是：

一) 埋沒天份
我看這(兩)位同學在各方面的知識水平，也遠遠超越一般同齡學生。無論在文字修為、生物學、病理學、中國歷史等各個範疇裡，皆已達到應用自如的境界。如此的曠世才華，其實那用困在大學餐廳裡為此等小事而大發牢騷？況且閣下對女性容貌和身裁的要求，看來早已被訓練到高得近乎會被人誤會為歧視的程度，以至就連平常到餐廳吃頓飯，對著那大概只會在你眼前出現不足半分鐘的收銀員，也會對她們抱有好比評選香港小姐的高度期望。同學你(們)既然擁嚴謹如此的審美眼光，幹嘛還要屈就在小小的大學裡唸書？那些諸如「修X堂」呀、「瑪X」呀等等其門如市的纖體美容店大門為你常開，大概隨時歡迎同學到他們那裡助紂為虐；噢，我的意思是共創美麗新世界。

二) 對牛彈琴
周星馳的「長江7號」會不會一上畫便免費拿出來公映？我看不會。黃子華會不會在紅館開一場「楝篤笑」免費招待各界入場參觀？我看不會。那麼說來這(兩)位同學既然有「超星趕華」的幽默感和搞笑技巧，用在這樣正經八股的餐廳意見書上，不就是大材小用，暴殄天物嗎？我可以想像到當餐廳裡負責回覆的那位仁兄看到你(們)那出位破格的大作時，心裡面想笑又不敢笑(亦也許是想罵又同時真的放聲大罵)，還得一本正經地給你(們)來個乎合商務禮節的回覆時，一定不是件好受的事。人家也是得按本子辦事的上班族一名吧，同學你(們)身為一代笑匠，又何必為難人家？

三) 枉然愛國
這(兩)位同學就連填寫一張小小的餐廳意見書，也不忘繼續愛黨愛國，將毛主席啊、共產黨啊、以至我國待人以誠的中指掛在口邊(只不知其他四根手指去了哪裡？)，確實是新一代的青年雷鋒，好一個空前絕後的愛國典範。可惜眼下的香港年青人，對國家大事的關心大概都不比對玩樂的關心(更不用說比不上對冠希慾照的關心)。閣下在這樣的環境下傳揚愛國精神，似乎真的無異於傳道於荒野，枉然浪費了你(們)的崇高愛國心。即使老毛泉下有知，也必定會替你(們)不值，並且順道告訴你(們)一聲，他好像沒有說過「心繫家國」這句話。


所以嘛，這(兩)位同學，我看你(們)還是饒了這等不夠水準的勞什子大學餐廳，到外面去追尋那些每個收銀員和侍應生，也比英皇捧出來的年青偶像更美艷動人的夢幻餐廳吧。

君子有所食，有所不食。要是同學一時間還找不到這樣的理想食肆的話，請記著寧願捱餓，也千萬不要降低自己的要求，光顧外面那些等閒的普通餐廳。因為，這也是有違我國宗旨的，切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