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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 from gamesmuseum.uwaterloo.ca/)
我的Master Mind日子
有玩過「Master Mind」這遊戲嗎？
Master Mind這款推理遊戲在八十年代曾經風靡一時，中文譯名好像是叫做「珠機妙算」。玩法很簡單，兩個人一個負責出題另一人負責解謎。出題者先隨意挑選四個顏色的棋子插在棋盤上的暗格，然後解謎者根據出題者不斷提供的簡單提示，一步步地猜度謎底的組合。
就是這樣的一款遊戲。很費腦筋，但也很好玩 — 只要，它還只是一個遊戲的話。
一大清早，老闆便隔著對講機，用呼叫召喚獸的語氣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裡。
「Hey Paul! Great News! We’ve got an exciting challenge for you!!」(Paul！好消息！公司要把一項富挑戰性的精彩工作交託給你！) 老闆一看見我進來，便用一個正常人怎樣也無法裝得出來的興奮態度跟我這樣說。管理層的說話，總是樂觀得像外國兒童電視節目Teletubbies (天線寶寶，港譯「天線得得B」)裡那幾頭有顏色的小妖怪那樣。難怪外國人說愛看Teletubbies的只有兩類人 — 三歲以下的幼兒，以及一大清早便吸飽了大麻，腦袋裡High得全沒了理智的人。
老闆微笑著打開桌上一個盒子，裡面是一副古老的Master Mind遊戲。見鬼，果然又是這樣的差事。
我拉開椅子坐下來，開始用力思考著答案。老闆桌對面的椅子從來都是全公司坐得最辛苦的椅子，我總想哪一天索性把它換成電椅算了。
老闆微微吐了吐舌，我好像隱約看到他的舌頭末端是開叉的。我認真地開始一步一步的推理，猜度著藏在我看不到的暗處裡那該死的答案。我告訴自己，每個月尾我拿到的那份永遠比我覺得自己該得的要少一點的所謂薪金，便是我得不斷幹這種毫不有趣的鬼工作的補償。對，世上沒有免費午餐；要吃飯，從來也得受點苦。
我努力地嘗試了數個不同的組合，一步一步地推理著老闆的心思。但不知是我天資魯鈍，還是老闆的心理太像天氣；我花了半天，猜了數次，還是沒法觸摸到答案的邊際。
「喂，可不可以麻煩你再認真一點？作為公司的一個高級職員(其實敝公司裡少說有數百個像我那樣的「高級職員」)，花了半天時間，你不會只是能想到這些離題萬丈的答案吧。」老闆說這話的時候，視線半秒也沒有離開過面前的電腦屏幕，大概是這一局的接龍遊戲玩得挺順利。「下個月的員工年度薪酬檢討裡，我會很難為你講好說話的。」老闆最後不忘好心提醒我一句。
呸！原來我又忘記了。我那份早給資本家吃掉一大截的不合理薪酬，原來不是用來換取我的工作能力，而是用來補償我出賣了的自尊和靈魂。況且，我那份補償已經三年沒有調整過了。甚麼經濟不景啊、客戶減少了啊、總公司的財政壓力啊；每一次，上頭總有無數理由讓我的薪金不得寸進。
我只好回到自己的座位，再度埋首苦苦推敲，花盡腦汁去想其他的可能性。經過不斷的反覆猜測、失敗、打擊和再推測之後，就在老闆要下班前的那一刻(亦即是明文規定的下班時間前的半個小時，也即是我們小職員通常的下班時間前的六至八個小時)，我總算可以胸有成竹地，再次走進老闆的辦公室。
「這一次，一定沒有錯。」我堅定地在棋盤上放下四只顏色棋子，然後抬起頭自信地直望向老闆。他低頭沉吟了一會，然後，我發誓看到了他的手，偷偷換掉了原本答案的棋子。
「Paul，我看還是不行。你的想法裡，還是缺少了一點Insight。」老闆搖著頭說。他的語氣像個失望頂透的老師，面對著一個從來也沒有考過零分以上的學生那樣。我暗自握緊拳頭，不斷在心裡提醒著自己兩件事：他是老闆，而我是個仍然很需要這份工的小職員。我惟惟諾諾地回說會繼續努力，然後像只鬥敗了的公雞那樣回到自己的位子。老闆像出巡的總統那樣跟大家揮手道別，留下我再次從零點開始那彷彿永遠不會完的工作。
以上的過程重覆完再重覆，熬夜的日子一天過去又一天：三天之後，我終於看到老闆的點頭。
「就是這樣嘛。這個客戶公司裡就數我最了解。我有信心，我們這樣子出去見客，一定沒題的。」老闆道，然後為自己的英明而微笑。
就是這樣，我們一行人在第二天的早上，懷著自信衝進客戶的辦公室。
然後，我在會議室打開了的大門前發呆了。
除了笑容可掬但感覺猙獰的大中小客戶十數人之外，我只看到長長的會議桌上，放著一副比我們見慣的大了至少五倍的巨型Master Mind。棋盤上的每個橫行也空著十數個的洞，代表著比之前難上至少百倍的挑戰。我望著五顏六色的棋子和滿佈的黑洞，只有一陣暈眩的感覺。
Welcome to the real world. (歡迎來到現實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