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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lustration by Rob Goring, from www.georgehernandez.com/h)
小抹香鯨擱淺了(下)
三小時後,我乘坐高速磁浮火車來到了北京,然後立即趕到市郊的「和睦家醫院」。一大班各地來的行家早已守候在醫院內外,用盡一切方法,希望拍到一些獨家的新聞影像。
Kate是全國最紅的女歌星,她跟當政府風水師的男友去年分手,兩人爭奪寵物芝娃娃狗的新聞鬧了好幾個月,是城裡去年的十大新聞之一。當時我還暗自慶幸不用跟這宗蠢新聞,想不到如今還是躲不過去。
其實打從十多年前,我們做新聞的那一套方法已經出現了天翻地覆的改變。諸如手機之類的日用隨身錄像工具全面普及化之後,差不多任何人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遇上任何突發事情,也可以輕易地把它紀錄下來,然後放到互聯網上又或者索性賣給各大傳媒。任何有新聞價值的名人在公眾場合的一舉一動,從此也很難逃得過那些近乎無處不在的「全民狗仔隊」。於是乎名人們惟有愈來愈少在公眾場合露面,各式各樣保安森嚴的私人俱樂部大量湧現,令普通人不得其門而入。但愈難知道的事大家愈想知道,最後大眾惟有再次指望財雄勢大的各大傳媒,為他們追蹤名人們的私生活。各式的高科技軍事偵察器材開始軍轉民用起來,大集團的記者都配備了諸如紅外線偵察器、針孔自走攝錄機、全球個人衞星追踪器、小型無人飛行攝像儀等超級武器。政府的私隱權法例在群眾濫用「公眾知情權」的情況下變得有名無實,為了滿足公眾龐大而病態的所謂求知慾,記者和公眾人物的躲貓貓戰爭只好每日繼續打下去。不過,我隸屬的這家電視台只是個小本經營的機構。帶著落後得可憐的僅有裝備的我,惟有像隻從垃圾箱裡找食物的狗那樣,從其他人不屑留意的微細處,尋找可以無限放大成為一篇可觀報導的新聞殘渣。
經過十九小時的苦候,行家們才發現原來Kate的芝娃娃狗根本沒有住進這家醫院裡,大家原來被一頭超像真的機械狗擺了一道。眾人在失望中漸漸散去;已經超過三十小時沒睡過覺的我,帶著不似人形的疲倦身軀乘坐磁浮火車回家。可是,身體雖累,人卻沒有睡意。我知道,是因為心裡有些東西還放不下。
我打電話回公司,問同事那尾小抹香鯨的情況怎麼樣。
「聽說大概捱不過今晚吧。」喝著人造茶的同事正在趕那篇火爆大叔跟古怪年青人在空中管道車裡吵架的無聊新聞,因為那大叔剛被人揭發原來曾是某大城市的首任行政首長,所以新聞的娛樂性又頓時大大提升了。「根本沒有部門願意花錢和花時間,去拯救那可憐的小東西,都怪這件事沒有新聞價值吧。我還要趕工,不跟你說了。」同事匆匆掛了線,留下了我一個在火車上發呆。
列車到站後,我沒有立即回家休息。
凌晨二時,我獨個兒來到白浪灣。夜晚的海風,輕柔地吹拂著奄奄一息地躺在那裡,表皮已經有點腐爛的小抹香鯨。先前努力搶救小鯨魚的人都已經回家了,只留下蓋在它身上的濕毛氈,和放滿地上的一束束白色鮮花。我打開了帶來的半打罐頭,將裡面的沙丁魚統統倒進小抹香鯨的嘴巴,然後在牠的身邊坐下來,打開了自己那杯「合味道杯飯」,在微涼的夜裡獨自吃著那熱騰騰的牛肉飯充饑 (我沒敢在它面前吃平時愛吃的海鮮飯)。即食食品誇張而虛假的香味,乘著海風充斥著整個世界。
我靜靜地吃完了我的晚餐,然後就這樣繼續無言地坐在小抹香鯨身邊。月光在我們的頭頂高高掛著,為整個海灘染上一層冷冷的銀光。我彷彿聽到海的遠處那邊,傳來了小抹香鯨同類悲傷的叫喊聲。
「這個世界,病得好嚴重啊。」兩個小時之後,我終於開口跟小抹香鯨說話。
「對啊,真的病得很重。」小抹香鯨軟弱無力地答道,聲音裡聽得出十級的無奈。
「那,我們該怎麼辦?」我問牠。
「沒辦法,大家還是得繼續生存下去。」牠幽幽地道:「我們鯨魚會選擇自我毀滅,但你們是人類,人類還有很多要活下去的理由。」
「你恨我們人類嗎?」
「不。」小抹香鯨動也沒有動,但我可清楚感覺到它在緩緩搖頭。「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你們比我們鯨魚還要可憐。」
「嗯,也是。」我無力地答道,然後又是一個小時的沉默。
「做自己相信是對的事吧。」小抹香鯨打破沉默,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沒有人有能力可以立即改變整個世界,但每個人也總有能力改變他們自己。一切,大概也該從這開始。」
「試試吧。」我回答,心裡卻在想也許它高估了我們人類的能耐。
「我很累,要睡覺了。再見吧,很高興可以認識妳。」
「我也很高興可以跟你聊天。」我輕輕地拍了幾下牠的頭,為牠蓋好了氈子,便帶著空的魚罐頭和飯杯離去。
我回到家裡,關掉了所有的通訊設備,然後便和衣爬到床上,睡得像是死了那樣。我一睡便睡了十二個小時。醒來後,我隨手打開牆上的萬用通訊屏,收看自家電視台的晚間新聞報導。今晚的頭條新聞,是我們電視台的狗仔隊偷拍的某名媛在醫院做身體檢查時的獨家片段。我突然想起以前在大學上課時教授講過的一句話:「You are what you read. (你看些甚麼,就會變成甚麼人。)」我馬上關掉通訊屏,打開電腦,寫了一封辭職信傳給老闆。我想,這該是我目前惟一能做的事吧。
我為自己倒了一杯白開水,一個人站在狹窄的露台上,一邊掂記著小抹香鯨,一邊繼續為人類的無力感而悲哀。
後記:這篇文章寫於約半年前。前天晚上,我因緣際會出席了藝人劉倩怡小姐所創立的「想飛傳播」成立晚會。(文末那句「You are what you read.」,其實出自會上其中一位嘉賓鄭丹瑞先生當晚的演詞。) 劉小姐決心挑戰大氣候,在這個渾濁的社會裡辦一個健康清新的傳媒機構,其志令洪雄熊由衷地敬佩。祝願「想飛傳播」這個挑戰巨人的小大衛能夠拙壯成長,愈飛愈高,直至衝開烏雲,開創一片更美麗的天空。
想飛傳播網址:http://www.sofree.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