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文化的課程該怎麼教的確是個很大的問題,要談理論、談觀念、談知識並不是什麼太難的事,有許多很棒的書籍、教案以及前輩的教學經驗都足以成為不錯的教材,但多元文化的課程難道只是處理理論、觀念、知識的問題?或者,它更應該是生活態度與實踐?如果是後者,就不應該只是課堂的知識堆砌,或許更應該是日常生活裡的真實遭遇。
我在世新大學有兩門和「多元文化」相關的課,一門是廣電系大三的「跨文化傳播」,另一門則是世新大學多元文化學程的「文化實習」課程,他們雖然都著眼於「文化」與「傳播」,但卻帶給我不同的學習與震撼!
「跨文化傳播」課程並不是要介紹異文化,而是為了要理解不同文化間互動、溝通(communication)的相關議題,透過瞭解不同階級、族群、性/別、移民、城鄉的差異與溝通的問題,從而探討互動、溝通過程中的文化展現、認同與權力關係。
課程分成兩大部分,前半學期為文化相關理論、概念的探討,學期後半則針對不同主題,透過影片、演講,學生報告等,讓修課的同學能有更多的刺激與思考。
為了讓學生能更從不同文化主體的角度體認文化差異,課堂演講皆邀請文化當事人現身說法。曾經邀請過原住民影像工作者馬躍‧比吼、「工人樂團黑手拿卡西」,以及「南洋台灣姐妹會」(外籍配偶團體)等,希望與文化當事人實際接觸,讓學生有更寬闊的視野,也能從當事人的立場反思文化的問題。
原本以為課程安排不但能讓學生瞭解到文化的相關理論與概念,透過影片、演講、報告也能讓修課者學習到對文化的尊重與包容,而從同學在課堂、作業、網站的後續討論也的確可以看出學生在學習過程中有不少的改變,乍看之下,「教學目標」已然達成。然而,現實往往和想像有段差距,就在邀請「南洋台灣姐妹會」的姐妹們到課堂演講的那天,我才發現,我太樂觀了,並且讓我深刻的反省到「文化」不是在課堂的說嘴或理論的堆砌,而是要在生活中的實踐。
沒有人會料到那天的演講居然演變到幾乎劍拔弩張的衝突場面,包括學生、南洋姐妹們,以及我都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文化震撼。
課程一開始,姐妹會的志工就用英文詢問學生一些問題,她的用意很清楚,要讓學生體驗語言不通的窘境,問題的內容大多和姐妹們的生活有關,也有一些是有意測試學生對移民相關知識的瞭解程度。不過,這樣的開場似乎惹毛了同學,他們覺得志工的態度不佳,有意看輕他們,不被尊重。於是在這樣的開場下,埋下衝突的引信。
幾位姐妹會的姐妹們先後和我們分享她們來台的生活經驗與感受,有人充滿思鄉之情、有人感謝台灣朋友的照顧、有人分享育兒的辛勞,也有人提到在台灣自我成長的歷程,過程中同學大多能理解與同情,也會給予善意的回應。不過,當談到國籍法的不平等待遇時,學生就開始有了不同的反應,這樣的爭議也延續到課堂的網站上(1)。
「一般外籍新娘來台灣的目的是什麼?」「在台灣快樂?還是在妳們的國家快樂?」「妳們到台灣來就應該先瞭解我們這裡的法規!這是很正常的啊!」「今天有語言考試的限制是為了妳們好,如果不這樣,以後怎麼教小孩呢?」「這是台灣的規則,妳們是心甘情願來就必須遵守,不是被強迫的!」
氣氛從原來的「理解」、「同情」轉為「疑惑」、「不滿」,甚至「對立」,學生一連串的問題不僅讓姐妹們感到不舒服,並且招架不住,一起來的兩位志工也急了,認為學生的問題充滿誤解,紛紛跳出來代替姐妹們回答問題,這時學生們也分成兩派,彼此唇槍舌戰,「討論」的音調越來越高。然而,就在語言不通、認知差距、情緒焦躁的交錯下,這場對話混亂落幕。不過,戰火仍延燒課堂的網站上。
事後我們作了檢討,不少學生認為:
志工態度強硬,一開場似乎就要給大家下馬威!用英文是想讓我們瞭解新移民女性的感覺嗎?我想這是否是一個不恰當的開頭,畢竟他們用外語說話是有一陣子的心理準備的,先天上已經不同,再者,主持人問的我們知不知道「外司科」在哪要幹嘛?如果大家有那種環境或者親身經歷,會不知道嗎?
雖然許多同學事後表示,都是因為開場的志工惹毛了他們,但我試著問:如果先撇去志工的因素不談,情況是不是會好些?如果會,為什麼與姐妹們溝通會受到志工的影響?如果不會,那真正引發衝突的原因是什麼?
接下來的兩個禮拜,在課堂上、在網路上我們持續針對當天的情形反思與討論。其實,那天的發展出乎我們的意料,學生和我都感到十分驚訝。我們不斷反問:不是上過許多文化與傳播的基本觀念了嗎?不是都懂得在溝通與對話時必須站在互為主體的位置進行相互理解了嗎?看了許多的影片或演講不都會感動落淚或深刻自省嗎?在課堂報告或作業上,不都展現出對異文化的理解與尊重嗎?但為什麼當我們真正面對異文化,卻展現出與原來課堂表現截然不同的態度?是因為我們被侵犯?還是心中的「我群」與「他者」根深蒂固的觀念作祟?或者,知識與實際根本是不相干的兩件事?
經歷一場震撼教育後,學生在對當日的狀況也有所反思。
這一堂課,深深的震撼了我,因為它是那麼直接的面對面,讓我不得不去看清了一些(我以為怎樣卻不然)的事實。讓我深深感觸到根深蒂固的自主觀念在與文化的差異、實際所面對的落差時,任憑再多的教育、理性與客觀都無法來抵抗的。上完了那堂課,對我來說有很大的意義。至少在期末時,讓我清楚得看到自己的迷思。不管是對於原住民、性別的差異、或是新移民的心得報告時,很得意的覺得自己站在一種很客觀的角度來看待,似乎可以用自己理性的判斷…這堂課,讓我突然覺醒,自己不是也用了自己以為的觀點去看待過去不同種族的文化嗎?才發現自己很容易陷入一種以外人去看門內文化的迷思,是高教育的使然?是種族優越感使然?有趣的是,這一次醒了(2)。
後面的幾次討論,學生們吐露許多自我檢視的內心話,甚至有人在討論時落淚,我們不但重新檢視自己所學,也發現到,理論與實踐的確有著極大的落差,縱使在課堂裡,能夠在理性上理解,在情感上反思,但與真實遭遇的反應卻往往不是我們所想像的。
其實,那天在課堂上,並不是所有的學生都有相同的反應,不同生命經驗與背景的人會站在不同立場發言,例如,僑生以及有國外居住經驗的本地生大多能體會姐妹們面臨的處境,相反的,大部分的本地生卻表達不同的看法。當然,這樣的經驗也和媒體有關。
我想南洋姊妹會相對於黑手那卡西,認同感還是差了一大截,為什麼黑手那卡西會讓我有強烈的感同身受,而南洋姊妹會可能只會帶給我同情…這兩個類似的團體,最大的差異可能就在於國籍以及種族吧,黑手那卡西,勞工階級的辛勞和苦悶,可能很多人在小時候就已經知道了,爸媽從小就會傳達一種理念,那就是工人很辛苦,所以要認真念書長大做不用勞力的工作,偶而也有媒體播報出他們的心酸,連續劇也常常演出踏實工人主角鄉土劇…但是…鄉土劇會播出外籍新娘嫁入台灣甘苦劇,或是有媒體會專題報導上進的南洋姊妹們用功學國語,我想這應該是非常少的,從一開始媒體報導的外籍幫傭打小孩,他們負面的印象就已經深植民心。而相對於同樣是台灣人的黑手那卡西……姊妹們就是外國的孩子,截然不同的文化和語言,這就真正像是在跨文化了(3)。
在幾次的討論後,我和學生都體認到,發生衝突的那堂課不是在進行文化溝通(commiunication),而只是在傳遞(transmission),甚至是自我展演,只是為了說服別人,並不是要相互理解,然而,在後續討論裡,我們有機會真誠的面對自己,發現自身的並不足,更重要的是,也讓我重新反思自己的教學。那堂課之後,我立刻把MSN的暱稱改為:「知識是一回事,重要的是知識背後的態度」,並且作了個決定:取消三週後的期末考。因為,學生和我都認為考試對這門課沒有多大的意義,重要的是日常生活的實踐。
在這樣的經驗裡,除了讓我有上述的體驗,也讓我再次思考「多元文化」、「跨文化傳播」等相關課程該怎麼進行的問題。
對傳播科系學生而言,「文化」到底是什麼?只是一種概念?一種學理上的名詞?或者是一種態度與生活實踐?為什麼要在這裡特別指出「傳播科系學生」,是因為他們未來都可能是媒體工作者,而媒體又是當代社會影響文化形成的重要機制,那麼,作為傳播科系的教師,以及傳教播育的設計,又該如何面對這一群對文化影響甚鉅的未來媒體工作者呢?
我的另一門與「多元文化」有關的課程──「文化實習」,提供了我另一種思考。
「多元文化學程」是世新大學受教育部委託所進行的「提升大學基礎教育」計畫案,執行期間從九十一學年到九十四學年共四年,目的是在通識教育課程中規劃一套「多元文化學程」課程,以擴大學生的人文視野,並培養深厚的國際觀。
「多文化學程」設有「核心課程」、「性別學群」、「族群與國族學群」、「階級學群」、「年齡學群」等課程類別,開設11門與多元文化相關的課程,除了一般教學外,整個計劃也包括「多元文化讀書會推廣計劃」、「多元文化課程設計與多媒體教材研製」等。
「文化實習」是「多元文化學程」的一部份,課程精神在於透過實地田野考察和參與,親身體驗多元文化差異的狀態、形成機制與問題,培養瞭解文化差異的能力和胸襟,並磨練社會觀察、研究、反思、溝通與行動的能力,不過,和其它課程不同的是,這門課不是在課堂上的理論討論,而是要利用寒暑假在「田野」中進行128小時的實踐。
修習「文化實習」之前必須先修畢「多元文化學程」中的四學分課程,因此,同學們都己有相關的知識基礎與基本概念,學程會提供實習點讓同學自行選擇,目前安排的實習點包括了:美濃愛鄉協進會、馬告國家公園、台灣南洋姊妹會、萬華社區遊民計畫、同志諮詢熱線協會、婦女新知基金會、婦女新知協會、敬仁勞工安全衛生服務中心、苦勞網、全國產業總工會、台染產業工會、兒童福利聯盟文教基金會、中華民國老人福利推動聯盟、原住民族學院、以及大文山資料庫計畫(文史工作者與社區組織口述歷史小組)等。
授課教師的工作除了一般行政事宜外,實習前先邀集學生討論田野實習事項,包括瞭解實習點、實習內容、田野筆記寫作、以及田野注意事項等;而在實習過程中,透過網站與學生互動,並安排有數次面談,瞭解實習狀況、進行深度互動討論,反思實習觀察,並協助解決相關互問題,課程結束後則舉辦成果發表會,邀請實習點教師及修課學生共同參與。
這種實習方式與不僅與其它「文化」相關課程的教學方式有所差異,更有別於傳播科系的「實習課程」。
雖然,傳播系所大多有「實習課」,學生可以暫時離開書本、體驗生活,不過,實習的地點幾乎都是媒體。到媒體實習能讓學生在畢業前瞭解職場運作與工作場域的點點滴滴,未來工作時不致手忙腳亂,並且能及早適應。然而,這樣的方式也容易養成僅從「媒體」的角度思考現象,有時也會沾染職場上的各種習癖。
事實上,媒體工作者不能只從自身的「專業」角度來看待問題,如此不僅容意有專業者的驕傲,也容易出現專業者的盲點,難以設身處地的從當事人的角度思考事件的不同面貌。特別是新聞工作者高學歷、中產階級、具社會聲望的特性,佔據了社會較優勢位置,對其它的弱勢的群體不僅瞭解不夠,更可能產生偏見,因此,對新聞工作者而言,如何在進入職場前彎下腰來,存著謙卑的心,瞭解各類社會群體,向不同文化者學習、體驗不同生活景況的相關課程便顯得格外重要。
「文化實習」的最大意義並不在於理論的耙梳與觀念的建立,而是讓學生課有機會向不同生命經驗者學習,體會到不同的生活經驗,透過親身參與而能有更多的理解與反思。在此過程中,學生不僅能培養更細緻的文化觀察能力、對多元文化有更貼切的想法,更重要的是看到學生的改變。
幾次的部落行,我並沒有學到什麼大道理,不過,我卻學到該怎麼樣跟異文化的人打成一片,因為當你要瞭解一個未接觸的文化時,必從小地方觀察起,擴及到大地方,否則,妳得到的只是一個虛懸的概念(4)。
當初是以觀光客的心態瞭解原住民部落的處境……這堂實習,不會只有這樣就結束了,去的次數不夠、田野筆記不夠仔細,拍的片子不夠……當我真正在社會中學習,才是我最大的收獲(5)。
然而,對傳播科系學生而言,「文化實習」能體會到不同媒體的運作方式,以及對社會造成的影響。例如,一位到苦勞網實習的學生說:
苦勞網與過去在媒體實習的經驗不同,原來記者是可以很認真的,新聞寫作有這麼多種可能。認識到這個世界還有許多認真的人活著(6)。
除了瞭解到另類媒體工作者的投入,也有同學在實習的過程中,更清楚的認識媒體對異文化/弱勢者者粗暴態度,更重要的是,實習的同學也將這樣的觀察與思考作為未來從事媒體工作的提醒。
在世新,大部分的同學都會選擇去電視台、報社、雜誌社等媒體單位去實習,總覺得對未來就業會很有幫助,而我因多元文化學程,意外的到南洋台灣姊妹會,而沒有像其他班上同學進入公關公司,本來還擔心少了實務經驗,會影響未來找工作,但卻反而學得該如何以不同角度來看媒體組織(7)。
藉由這次的文化實習,讓我開始去關注到這些「新移民女性」們在媒體裡面所出現的新聞其實都只是很負面的,很少的媒體工作者願意真正的去認識這群人、去聽聽她們想要說些什麼。她們真的很努力的在做很多事想改變社會大眾對她們的刻板印象,但是這些正面消息在媒體中又能看見多少呢?這是身為讀傳播系的我感到最悲哀的地方了(8)。
但現在不一樣,同志不再只是電視裡的人,是我的朋友,是昨天才跟我吃過飯的朋友,我不能容許文化流氓欺壓他們,也不能忍受偏差價值觀對他們的壓迫。這對學傳播的我,無疑是一次重要的學習,現在我口中的「文化流氓」,以後會不會也冠到我頭上?這是值得我謹記在心的(9)。
雖然有些同學實習的課程已經結束,但即使如此,仍然有實習點保持聯繫,甚至在畢業後回到原實習單位擔任志工。必須承認,在我有限的教學經驗中,仍無法完整的勾勒出文化傳播課程的面貌,但至少在現有的接觸裡,可以肯定的是,這樣的實習課程對學生而言是深刻的,不僅是一種知識的涵養,更是生活的真實體驗,就像一位同學在課程結束時所說的:「真的多元文化是在實踐過程中學習」,在這樣的過程中才能有真正的學習,藉此,我們才能暫時遠離有限的專業視角,以及對差異群體的純粹想像,體會更多的文化面貌。同樣的,如果將這樣的思考置於傳播教育的脈絡裡,是否意味著媒體工作者也必須在拋開自己的專業的眼鏡向不同的文化群體學習,進而懂得瞭解差異、尊重差異,若是如此,台灣的媒體也許就能存在開啟多元視野、減少偏見的新盼望。
(本文發表於「中華傳播學刊」第七期)
批A司
第一張圖是南洋台灣姐妹會北部理監事會開會情形。
第二張圖是公共電視「多元文化工作坊」活動情形。
第三張圖為「公民媒改聯盟」活動情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