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去年畢業離開學校，完全擺脫學生身份，成真正的大學老師以來，一直有個聲音在心底響起：要做個認真負責、受學生喜愛的好老師。正因為當了幾十年學生，深知學生疾苦，故以前當學生時痛恨的老師類型，「絕對不能」在自己身上出現。因此，費勁將天生反骨、心狠手辣的本性壓制下去，刻意擺出和顏悅色、溫良恭儉讓的姿態面對學生。如今，一年過去了………



由於總是叮嚀自己，應該透過玫瑰色的眼鏡看學生，本著人性本善的心態，體諒學生的言行舉止與考試成績，所以…沒當過學生，師生關係自然也互動良好，甚至有學生喜歡與我稱兄道弟…。

晴天難免霹靂、喝水也會噎著、走路還會踩到狗屎（我跟狗屎的緣分，將另文敘述）………在看似圓滿的背後，發生了一件事情，不啻當頭棒喝，讓我反省一年來的所作所為。

一位大四的學生，在上學期時，雖然有來考期中考、期末考，但除了考試外幾乎從未出席上課，這種原本應該死當的學生，我卻產生了一念之仁。學生在期末考卷上陳述自己不能出席的原因：期初發生車禍，住院好長一段時間，如今雖然康復了，但忙著追趕主科的進度，因此只得犧牲副科，希望老師能體諒我的特殊情況云云。我體諒他了，最後昧著良心、失去社會公平正義原則，給他60分的及格分數。

如今下學期，又是整整一個學期，這位同學，還是一樣的，除了考試外，一般上課從未出席，每次點名單上，他的名字總是被我劃個大叉。我忽然驚覺被欺騙了，我的感情，當然包括我的分數，都被深深的蒙蔽與利用了。憤怒之心由然而起，不經想舉起手中的大菜刀，「磨刀霍霍向豬羊」，狠很砍下去，將他的分數一片片、一塊塊割下，封建王朝時期慘絕人寰的死刑「凌遲」眼看又要重現江湖……..

不過憤怒之餘，還是得恢復一點理智：我的課是他們的必修課，換言之，如果我當了這位大四學生，他勢必得延畢，就算他所有課程學分都pass，他還是得到明年下學期補修這個學分，方能拿到畢業證書。這難免令我有點猶疑：辛苦建立的「好人卡」形象會不會受到影響，是否該給學生再一次機會，以免他浪費一年的時間。人生在世，又有多少個一年能夠浪費呢？想了又想，難免失了分寸….

某次下課休息的時間，在教授休息室裡，與另一位老師閒話家常，我順便將上述困擾我的問題，向她請益：

「如果這樣你還讓他過，那你也太鄉愿了」，她這樣說道。

沒錯，一語警醒夢中人。這一年來，多少不用功、打混摸魚的學生，在我想要做個「仁慈的老師」影響下，紛紛被放水過關。有多少次，我未能秉持公平原則，以致於用功努力的學生與不用功打混的學生，獲得一樣的結果。原來這一年來，我不是個好老師，充其量只是個沒有原則的爛好人。看似仁慈的背後，其實隱藏著向下沈淪的鄉愿心態。

再從自己反思整個社會，我們有多少次以鄉愿的心態，縱容周遭那些玩法弄權之徒；我們有多少次，在形式上的假和諧背後，忽略了這個社會是需要公理和正義的。一昧的仁慈與原諒，不是造成一個寬容的社會，而是讓它繼續向下沈淪、人人比爛。

所以我當了這個學生，即使他是大四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