檸檬魚不流淚

妳有點疑惑的問我:「如果凡事都得先談好,那麼這樣的喜悅似乎會少了點浪漫的成分…。」

我無語的笑著,心想:「少了點浪漫,卻也能少了些敗興,不是嗎?」

Dear Jessica

離開米納拉花園(Jardin Menara)之後,妳說想回德吉瑪廣場看看白天的另一種風情,這讓我有點猶豫。我的思緒在巴迪皇宮(Palais el-Badi)與德吉瑪廣場之間反覆的權衡。最後我還是彷彿那隻眼鏡蛇般的臣服在妳與吹蛇人的誘惑。我深知這是在馬拉喀什的最後一個決定了,因為過了今天我們即將前往撒哈拉沙漠的方向遠行,那個我魂牽夢縈的浩瀚與遼闊。

在德吉瑪廣場前的小巷裡,一家店門口的爐台上整齊排列著一組組的錐形陶土製品,瓦紅色的陶碗與錐形的陶蓋之間沸騰著誘發味蕾甦醒的強烈香氣。這些令人食指大動的陶碗的後頭襯著手腳俐落的白袍廚師。妳停駐在這些香氣之前,好奇的觀察著不經任何裝飾的古樸器皿與陶蓋和底部間隙所流竄出來混著香料的裊裊香氣。廚師見妳的駐足,誇張的表示歡迎著,倏然的打開錐形的陶土頂蓋,剎那間這些蒸騰的香氣模糊了我的眼鏡也擄獲了我們的嗅覺。妳興奮的望著陶碗裡沸騰的咖哩與蔬菜,目不轉睛的望著。嘴裡卻不斷噥咕著:「喂!吃這個,我們吃這個好不好?」

我們在廚師的招呼下,揀了一個安靜的位置,我告訴妳剛剛那個讓你趨之若鶩的美食是摩洛哥的一種特殊的烹飪方式,這種叫做塔津(Tagine)錐形陶鍋有一點類似香港的煲湯和我們的砂鍋,它令人矚目圓錐形鍋蓋剛好能利用蒸汽讓食物均勻受熱,這是摩洛哥人的老祖先所流傳下來的智慧與美味。當蒸騰的蔬菜塔津與牛肉丸塔津在我們眼前掀開圓錐形的陶蓋時,妳笑著說這好像牛排館裡服務生端來的鐵板與掀開鐵板蓋的感覺。我說那種在我們眼前揭曉期待的感覺的確是有點雷同,但是鐵盤比起這些盛著美食的器皿所帶給我們古樸的感覺和神祕的氛圍可差得多了。妳不甘勢弱的對我做了一個鬼臉,便拿起刀叉開始大快朵頤。我很喜歡這種絲毫都不浪費的吃法,在吃完陶盤裡的丸子後,再撕著他們附上來的大餅沾染著盤子裡的湯汁一起食用,原本蓬鬆的大餅在吸滿牛肉的湯汁後變得飽實而美味。當盤底被我們用大餅擦得乾乾淨淨時,我見到洋溢在妳臉上的小小幸福與滿足。

午後的陽光慵懶的灑落在德吉瑪廣場,恰巧與廣場的喧嚷熱絡形成強烈的對比。在熙攘的人群之中妳看見一個穿著鮮紅色長袍的老人,身上披掛著閃著光芒的銅器,頭上戴著色彩鮮艷而層次豐富的斗笠般的帽子。如此隆重的打扮卻將手肘倚在綠色的垃圾桶旁張望著人群。我問妳要不要和她拍個照,這是一個古老卻在現今變了調的行業。他們身著色彩鮮豔的紅色就是要讓人一眼就能看到的賣水人。因為以往在沙漠,水是很珍貴的,並非現在垂手可得的便利,所以在荒漠中看見紅色的賣水人就彷彿看見希望,而他們披在身上的除了羊皮水袋外就是閃閃發亮的銅碗了。現在人手一瓶礦泉水就鮮少有人再向他們買水了,而現今賣水人的收入來源已經逐漸演變成與觀光客合影的小費收入了。

當我們前去要求合影時,他馬上拉著他的好朋友一起入鏡。當下我直覺反應的將妳拉了出來,我希望先將價錢談好,免得讓一場愉快的交易變成爭議,雖然他們一直強調這不會要我們多少錢的。果不其然他們所謂的沒多少錢和我們的認知有很大的差異,在你來我往認知磨合中好不容易達成了協議。妳有點疑惑的問我:「如果凡事都得先談好,那麼這樣的喜悅似乎會少了點浪漫的成分…。」我無語的笑著,心想:「少了點浪漫,卻也能少了些敗興,不是嗎?」怕敗了妳的玩興,只是心裡想想,卻也沒回你嘴…。

我一直知道眼鏡蛇其實是聽不懂音樂的,當我看見一群摩洛哥人在圍坐在陽傘下喝著薄荷茶,而那群人的左邊是一支彷彿被人遺忘的嗩吶,右邊蜷曲著一隻因為炎熱而顯得慵懶的眼鏡蛇。但是我仍打從心底想看一場吹蛇人的表演,或許是小時候阿拉丁神話的卡通看多了吧!我趨向前去詢問如果請他們為我們表演一場,得付多少的小費?他們一樣熱絡的招呼著我們並且告訴我們這花不了多少錢的。在我堅持請他們明示的情況下,我又得到了一個極大差距的認知。這和我在民宿所詢問的合理小費有很大的落差。

當我決定轉身再去詢問另一個表演者時,嗩吶的音樂突然的演奏起來,眼鏡蛇也被吹蛇人的手指逗得精神起來。他們其中的一個人向我們走來收下我最後願意付出的小費金額,頓時陽傘下開始懶散的動了起來。吹蛇人漫不經心的吹著嗩吶,手指不情願的挑逗著眼鏡蛇,而眼鏡蛇也毫不敬業的有一搭沒一搭的應付著,另一隻眼鏡蛇更是離譜得我行我素的呼呼大睡著…。妳在旁邊看得笑得開懷,妳說「在這場荒繆的演出中,最敬業的就是拿相機的你了…。」

在看著一群人圍著玩起套汽水的遊戲時,妳一直若有所思的看著人群,問我:「為什麼我總要凡事先問小費的多寡呢?這樣不是很奇怪嗎?既不浪漫又不禮貌,好像物化這些藝術的價值…?」親愛的Jessica,我一直深信適度的給予小費是對表演者的尊重與禮貌。但是每一件藝術品都有它合理的價值與行情。一件販賣藝術的交易如果都能在雙方認知謀合的情況下達成,都是一次愉快的經驗。如果我們不先詢問他們認為合理的藝術價值,當表演結束時,所得到小費不如預期,他們或許覺得不被尊重。而當表演者再次向你追討他認為合理的報酬時,妳又會覺得妳吃虧被欺負了!就像眼前的這個套汽水遊戲一樣,如果妳不付出那位老闆覺得合理的價格,你是拿不到那根套汽水的釣竿的,而當妳知道每個人只需付出5DH就能拿到釣竿,而你卻必須花費10DH才能拿到相同的釣竿時,妳一定也會覺得難過的。雖然只是小費,但是這些因妳而起的一切,還是該有個合理付出。當然,欣賞一個已經在表演的節目或一群人圍觀的演出這是截然不同的情況你可以全然依照你的情緒付出妳所單向認知的小費。

妳說我似乎太過於冷靜理智,旅行不是應該多帶點浪漫嗎?我也很認同你的看法,但是你還記得嗎?當我們離開德吉瑪廣場時,看見的那場爭執。那個曾經和我們開懷合照的賣水人,正在對著兩個不知所措的觀光客咆嘯著,只因為他們拍完照後不給小費,或者給的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