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數字與超凡人

    前一陣子終於看完盧基揚年科的「巡者」系列。說不上喜歡，與其說是奇幻小說，不如說是鬥智小說。

    每星期我都要到圖書館報到，主要是去借Criterion系列的經典電影。很巧的，幾乎可以說是超凡力作用的，我每次都會在DVD架子上翻到這部《櫻桃的滋味》。夠名片吧！夠經典吧！夠讓你睡到東倒西歪吧！

    絕無熱場的電影還有英國大導彼得．葛林威的《一加二的故事》（A Zed & Two Noughts），講一對雙胞胎科學家。當年，我借了VHS錄影帶回家看，睡著了，按下終止鍵。第二天想，我花錢租來的電影哩，大導演哩，怎麼可以沒看完！（真的，有時看電影變成做功課，不信，你看看小津安二郎的《東京故事》試試。因此就倒帶，一倒卻倒過頭，卻又懶得快轉，就從倒帶點開始看，還未看到前一日睡著之處，我又睡著了。

    但是啊，《櫻桃的滋味》《一加二的故事》的藝術DVD架再過去，就是青少年影片區，有我最愛的豆豆先生。豆豆先生的肢體語言就是無國界語言。朋友說，他們參加旅行團，車程很長，司機放豆豆先生。老公的同事以前在紐西蘭唸書，上課悶到極點，老師說，各位小朋友，我們來看豆豆先生，哇，全班鼓掌。圖書館員看著我的豆豆先生說──我每一集都看過。我甘冒「侮辱加拿大人」的大不諱，說──我覺得豆豆先生比金凱瑞（＠加拿大籍）好笑一百倍。圖書館員也同意。

    最近狂看三池崇史的Dead or Alive三部曲，第一部真是棒到不行，在我評價裡，簡直比「殺手阿一」還更正點。裡面的中華裔幫派殺手長這樣（圖一）……

    我說，你哪裡知道，這是歐羅八咕。老公的台語比我差一點。歐羅八咕就是All-Back的美語日本化發音。就是外來語音。All-Back是整頭往後梳，然後抹油的髮型。兩邊要服貼，上面要高聳。露出額頭。歐羅八咕的代表作是貓王（Elvis Presley，圖二）。我深信是他，才讓歐羅八咕風行亞洲地區。

    至於King of Rock ‘n’ Roll （搖滾之王）到了台灣為什麼叫做「貓王」（音樂學者何東洪口中的ㄋㄧㄠKing），我也不太明白。以前人形容時髦有性魅力的男人為「黑狗」，女人為「黑貓」。Elvis Presley為什麼是「貓」不是「狗」呢？會不會是歐羅八咕的頭髮厚長，頗有陰媚之風呢？

      
我第一次看到宍戸錠其實不在他一狗票的殺手電影、黑道電影、警察電影裡。

    第一次看到是在堤幸彥執導的《溺水之魚》，我完全沒有很愛堤幸彥，我愛的是男主角窪塚洋介，他演個娘娘腔的警察，愛上專門給警方找麻煩的變態殺手。窪塚洋介為了破案，必須在一場戶外盯梢而後轉變為槍戰場合裡，扮女人。窪塚洋介有一種奇怪的變身能力。他號稱175公分，喜歡彈吉他、跑馬拉松、寫日記，近來，大家也都知道他常到台灣做夜店DJ。

    他演《乒乓》時明明比《Go!大爆走》年紀大上好幾歲，可是看起來十分瘦小，活脫脫是個大約身高165公分的高中生。他演《溺水之魚》的女裝十分瘦弱，完全沒有《凶氣之櫻》裡的威武。我十分迷戀他的變身能力。

    話說，《溺水之魚》的戶外槍戰，有一群人正在拍攝電視名人美食節目，請來喬．資生堂（Joe Shishido）示範蛋包飯。他是銀幕上的偉大槍手，卻跑去做蛋包飯，裡面只有一個警察深信他寶刀未老。結果，真是如此。憑一手不可思議的槍法，他打得各方歹徒落花流水。

    喬．資生堂就是宍戸錠。這是他在海外的藝名。史上最著名的小針美容殺手。歐美影迷又叫他「那個有花栗鼠臉的殺手」，或者「愛聞飯香的殺手」。

    宍戸錠剛出道是俊美小生，混了一段時間，他開始覺得長得帥沒有用，必須長得「有特色」才行。所以他毅然去小針美容兩頰。異常突出的兩頰讓他看起來像黃秋生的兄弟。（左圖：美容前美容後的宍戸錠）

    說也奇怪。花栗鼠的兩頰讓他星運亨通。因為兩頰肥鼓的人雖不罕見，喜歡捧著飯鍋聞香，又是日本排名第三的殺手者，只有喬．資生堂一個。這是鈴木清順為他在《烙印的殺手》（Branded to Kill）裡量身定做的角色。他在片中一出場，就在西式酒吧裡跟吧台點「飯」，他一定要吃飯，一日不聞飯香，他就受不了。歐美觀眾對他最深的印象來自抱著飯鍋的模樣。（下圖）

    他捲入非常複雜的黑社會謀殺案，在這個過程裡，他炸死日本排名第二的殺手，愛上一個收集蝴蝶標本的女人，發現自己的女人出賣了自己，最後還跟日本排名第一的殺手用手銬銬在一起。因為他們兩人同時以槍抵住對方，不分勝負，No. 1殺手用手銬將兩人銬起，比賽的前提變成在這種狀況下，互相設法殺死對方。No. 1很自豪自己的本事，常說：「讓你看看No.1的做事風格。」這中間包括寧可尿濕褲子，也不輕言放開對方的手銬。

    這可能是鈴木清順最好的電影，拍完這部電影，他就被片廠開除了。喬．資生堂說他曾去戲院看片，全場只有他與朋友兩個觀眾。《烙印的殺手》發行於1969年，到了八○年代才飄洋過海到了歐洲，頓時成為小眾崇拜電影（cult film），昆丁泰倫提諾愛死它，爵士樂手John Zorn盛讚這是偉大作品。這兩人的品味我完全能懂啊。昆丁喜歡在荒謬情境裡跟真實面對面。John Zorn應該是愛上屌到不行的配樂吧。是Naozumi Yamamoto（山木直純？）做的，1969年就已經成熟到不得了的自由爵士。說真的，那配樂犀利到我差點忘了男主角的肥頰實在搞笑。

    到了《溺水之魚》時，宍戸錠的兩頰塌下去了，應該是拿掉了當年的小針美容填料（矽吧）。他變成尋常和藹但是槍法無敵的老爺爺。（上圖）但是不要忘記，他後來幹掉No.1哦。始終是殺手有效度、詭異度、相貌奇突排行榜的三冠軍。

（後記：那天重看徐克的「蝶變」，或許大導演應該承認他從鈴木清順那裡抄襲了蝴蝶標本房間那一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