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是驚覺站在世界的邊欄;當我們跌落邊欄之外,便換化為那令人恐懼之物…
慈母與醜怪 ----《怪物》
居住,對許多香港人來說一直都是沉重經濟生活的具體顯現,汲汲營營所謀的不過是個可以安居的單位;擁擠破爛的木屋違章、家戶坪數窄小的集合式公寓,鐵柵欄大門內寄居著一個個冀守小小幸福的靈魂…不論是落雨時分穿梭樓井巷弄的細路祥、窗沿邊上披曬著內衣褲的豬籠城寨、甚至是麥兜眼裡同魔術般戲劇性塌落的老舊大樓…都是今昔香港電影中的尋常地景。《怪物》便如此自寬敞明亮的公寓大廈群重疊著老舊木屋區居民抗議拆遷的影像開展一場關於身分的爭奪拉鋸;表面上是兩個母親相互搶奪孩子的戲碼,實是在驚恐的迷障之下挑弄著母親與非母親、人與醜怪的界線。
MAY(舒淇)乍見形如醜怪的閻紅(林嘉欣),震驚於那似人又非人的外表,是一種無法與”母親”這個形象聯想在一起的存在。然MAY,這個擁有疼愛她的老公和可愛兒子的”母親”,其形象就是穩固的麼?從MAY與鄰居和公婆的互動中,可以了解MAY是個不善與人來往的母親,唯有兒子是她從不懷疑的愛,而她也因此是個理所當然的母親;直到兒子被醜怪擄走的那天開始,MAY這個”母親”開始斑駁碎裂:孩子失蹤了、老公被醜怪襲擊重傷,原本看來溫馨的小家庭一夕之間跌落至崩解的邊緣。失去孩子的母親發了狂似的要將孩子討回來…不顧MAY對於醜怪擄走孩子的陳述,警方和鄰居們逕自懷疑精神狀況不穩定的母親言行舉止的真實性,此時的MAY便孤絕地成了他人眼裡心神失常的醜怪,被冷漠對待。
一截手指,是怪物現身為人的關鍵…經由帶血的斷指,醜怪的過去逐一浮現:桃紅燈籠,繫掛著的是閻紅為人妻母的小小心願,然這樣的心願卻在木屋區的拆毀前後跟著斑駁碎裂:失去丈夫、兒子,失去母親的角色,完全發癲失常、容顏漸毀,沒有社會保險身份號碼與居住登記的她連身為人的證明也失落在破敗的荒無之中,多年後原始的血肉手指竟是唯一可以提出的證據,MAY開始了解到這個怪物也曾是個母親,然也開始明白…母親,只能有一個。
慈母與醜怪,亦不過若鏡之表裡…孩子是唯一可以證明自身存在的證據,爭奪便是必然;樓頂上,進行的是最後的對決。被MAY勾起身為母親記憶的閻紅跌進了過往,扭曲面容望著MAY,泛起溫柔的顏色;手執鐵杖怒對閻紅的MAY,白淨容顏反倒浮起張狂的黑色恨意;MAY在意的是孩子的心不再歸屬於她,而憶起過去的閻紅卻想起了對孩子的愛,放下了對孩子所有權的執著,醜怪與慈母在瞬間互換了角色;直到孩子的哭聲喚起了MAY…心理的醜怪退場,超越了渴求身分的偏執,方才証成兩位真正的”母親”。
利用大樓陰暗的通道管線,《怪物》講述了一則社會性身分與真實性身分交融和分裂的恐怖怪談。看片的過程中卻讓我不斷想起黑木瞳主演的《鬼水怪談》;同樣的一則恐怖故事,不同於《怪物》一路上對”母親”這個身分的碎裂拆解,《鬼水怪談》卻是一個反向凝聚的過程(雖然兩片到最後都是回歸”母親”的真實),一個離婚又急於尋找工作的單親媽媽,由於社會性存在基礎的不穩固(沒有外人所認可的完整家庭、沒有可養育小孩的固定工作..),時刻威脅著她對孩子的所有權,老舊的公寓、渴望母愛的鬼怪、童年總被冷落在托兒所的回憶相互交雜,最後選擇離開自己的孩子和現實世界以擁抱一份自兒時以來便無法成全的愛,卻也不忘在多年後將餘留的聲息傳達給長大成人的親生骨肉,同樣圓滿了一個作為母親的本質。然而,不管是在《怪物》或是《鬼水怪談》中,我們卻無法看到一個失去了社會性存在基礎的”母親”,有任何可能的生存出口…閻紅選擇自高樓墜下,完結了僅有的肉身,只有闔家平安的桃紅記憶在孤冷的黑夜…飄散。
**後話…《怪物》…空間與心理意境上的不足:
除了與《鬼水怪談》關於”母親”意義的相互聯想之外,另一個讓我有所聯想的是兩片關於”水”這個元素在運用上的差異。在《鬼水怪談》中,可說是相當成功的將水當作一個空間與心理意境相互傳導的媒介;總是潮濕的天氣、漏水的公寓,水的冰寒滲進了水泥牆面搭構的家居空間,動搖原本已不穩固的家庭、流進了劇中人物的心裏,勾起寒涼回憶和恐怖戰慄;同樣是公寓中的不明空間,頂樓的水塔總是注滿著不知何時會漏出的汁液。相較於《鬼水怪談》,《怪物》一片在水這個元素的應用上,就顯得單薄許多;固然大體是因場景的差異所造成的不易發揮(老舊的公寓似乎比明亮的大樓更具有漏水的說服力= =b),但是從MAY的孩子失蹤與歸來都發生在突來的大雨之中來說,也不能說完全沒有想要以水來勾聯現實空間和心理空間的企圖(當然也可以說是本人想太多拉= =b),只是這種勾聯發生的太少,觀眾在還未清楚醜怪擄走孩子的動機以前,大多只能依靠片頭那大樓與木屋區影像的交錯來預想可能的變化,卻沒有很好的利用水的流動與寒冷的特性來做更多層次的對於現在和過去、空間與心理意境上的穿梭游移,所以我們只能在劇中警察乾澀的口語中,去得知事件的關聯以及醜怪的過去。
然而,對於水元素的應用不足,還不算是該片最大的問題,因我們還是能以其他東西來達到同樣的敘事效用;對我而言,最大的致命傷是出現在電影敘事的基本元素…聲音的(尤其是配樂)部分。表達恐怖和緊張氛圍的配樂在本片運用的可說是過於制式和平淡,只要是該緊張的片段就一定會出現配樂,反而錯失了玩弄音、畫與觀眾預期心理不對位所可以造成的敘事能量,且一再出現同等強度的緊張配樂更加深了這種扁平化的效果,而無法與片中的劇情和空間相呼應以厚實電影的深度,頗為可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