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血長天之國

對於吸血鬼的世界來說，白天和黑夜只存在於指針在時盤上的轉動。在天幕保護下的國土，終年也是昏暗一片，夜燧石在燈柱上散發著青白的冷光，即使是匆匆走過的少數幾個人類，也被映照得沒有半點血色。現在還是下午時份(如果硬是要按人類的標準來說)，外出的吸血鬼寥寥無幾，街上的店舖也大都沒有營業，完全是一番清晨的寂寥景象。

烈達站在窗前，背手而立，靜靜地看著這樣的街景，動也不動地沉思了好幾個小時。連貼身侍女進來也沒有發覺。

情況不樂觀啊！他心中暗吟道。

都怪那個任性的妹妹，當著對方的要員說出那樣自打嘴巴的話，落在下方自不用說，如今遠在各方的親王也知道了這件事。紛紛在公開或者私下的場合質疑露妮的處事能力。雖然她尚未成年，血帝繼承人之間的競爭還沒有正式開始。但是這次的失言所帶來的傷害還是很大。即使自己馬上提出了補救的建議，可是「露妮殿下為人任性衝動」的壞印象已經傳遍了整個國家。

不由自主地，烈達腦海中浮現了那張蒼白，溫柔之中透著點剛陽氣的臉龐——莉安特娜。即使她是盡心盡力地照顧露妮沒錯，可是很多時候溫柔得近乎有點放縱。除了上戰技輔導時還會嚴厲一點外，莉安平日簡直和人類之中那些溺愛子女又對他們調皮搗蛋的行為無可奈何的老媽媽一樣。即使她們倆不說，想想也知道那個私自穿越國境的血奴是誰了。

「老媽媽嗎？……那我豈不是成了露妮的爸爸……」烈達微微抬起頭，將寒冷的空氣深深地扯進肺腔裡，用力地一甩頭，在窗戶上留下了一團灰白灰白的影子，拖著腳步，擦著地板轉身而去。長長的身影在對面的夜燧石燈映照下，給地毯印上了一抹鬱卒的缺口。

「親王大人，王前會議快要開始了。」穿著及膝長襪的侍女晃著雪白的蕾絲圍裙走近，輕輕地提醒道。

「知道了。」烈達揉了揉太陽穴應道。

要來的始終是要來，今天是二十四親王討論烈達的提案——「人類吸血鬼聯合處理是次外交事件？」。光是看看文件標題上的問號，他早就猜到這次的會議不會愉快到哪裡去，畢竟在二十四親王之中，即使算上中間派系，說得上支持阿拉琉克氏的和平路線的人連一半也沒有。更何況這份提案裡，建議任命自己的妹妹擔當吸血鬼一方的全權代表，相信其餘的二十二個親王看到這點時，臉色一定不會好到哪裡去。

不過會議的開頭，讓他有點詫異。

「烈達親王的提議，雖說是很大膽，可是在這個時候，的確有著穩定局勢的作用。」

「我也是這樣的認為。再官式的回應也只會讓人類那邊對我們的誤會更深，倒不如爭取主動權為上。」

「嗯，就當是一次情報收集的機會吧，不過我方的保密工作一定要做好。」

「哼，如果那些短命人類不進來我們這裡的話，我會考慮一下的！」

「好吧，你們都同意了。那我也不多說什麼了，就這樣吧。」

不過這只是開頭，烈達心裡明白，他們不會善罷干休的。

「可是……怎麼說呢？讓露妮殿下來擔任全權代表，我對這個做法表示質疑。」

「是啊，畢竟這一次的外交事件是她搞出來的吧，還要她做負責下來的交涉工作……我覺得真的是不太妥當。」

要來了。烈達心中暗想，他微微地拉動腹部的肌肉，打開胸肺的腔間，深吸了一口氣進去，將腰背支撐起來，迎向在場的目光。身上配戴的飾物在這一瞬間改變了反射光線的方向，交織成了一道新的光之盾牌。

其中一位親王扶了扶自己的水晶眼鏡，好讓自己的眼鏡看起來俊美一點——對於不會患近視眼的吸血鬼來說這只是從人類世界學來的擺設︰「烈達，我不是不明白你的苦心，如果我們可以由僵化的武力對峙，走向一定程度的制度化溝通，對大家都有莫大的好處。可是要任命一個處事尚未成熟的後輩……請原諒我真的沒有這樣的勇氣。」

「就是嘛！」另一位女性的親王一邊吞吐著煙草燃燒的氣霧一邊說︰「即使要談判，我也覺得露妮那樣的小女孩太嫩了，起碼應該由已經成年的，立過戰功的或者曾經出訪人類那一方的貴族來擔當才恰當。」

「喂喂喂，我說莉羅瑪親王，你的意圖也太明顯了吧。這不是明擺著說你兒子才是最佳人選？」女親王的話，引來了另一個男親王的不滿，他輕輕地摩搓著食指上的紅玉戒指，瞇起眼睛觀察著上面的花紋。

果然是這樣，大家都為了將來的血帝競爭而增加自己的籌碼，眼下派出代表處理這次事件是板上釘釘的事，接下來的「重大問題」就是這份功勞應該由誰來領。提出這個建議的阿拉琉克已經喝了第一口湯，如果剩下來的功勞還是他們來享受，想來任何一個親王也會坐不住的。不過仔細想想，自己之所以要妹妹來喝這碗湯，還不是給她一個機會去收拾自己的爛攤子，好讓日後給眾人一個勇於糾錯的好印象麼？

沉思了好一會，烈達說︰「誠然，我的妹妹有著這樣那樣的錯失和缺點，也給我國的外交造成了很大的傷害，理論上不將她競爭血帝的資格奪去已經是最大的仁慈了。可是——

「我個人認為當下的形勢，始終是由她自己負責為好。首先，露妮始終擔任了好幾年的白夜城堡的主人，沒有功也有勞，而且我們這裡的各位，誰也沒有在最前線和人類直接對峙的經驗，更不用說是細節層面上的談判和調查工作了。第二，白夜城堡的存在對我們來說有極大的價值，這時候陣前易帥，不但會讓對方感到我們軟弱，更會使得最前線的士兵軍心動搖。」

「當然，我絕對不會讓上一次的事件再次重現。所以我已經吩咐了我家的部屬，跟隨她到人類那邊去。露妮的一言一行，我都會收到報告，要是你們有誰對此還有疑問的，我很歡迎他們一起來研究有關的報告書。」

「你說得很有道理，可是說服不了我們。」剛才發言的女親王說︰「我真是看不出，我家的克魯諾有什麼比不上你家的那個小女孩。」

「我來說句公道話吧，克魯諾曾經立下赫赫戰功是沒錯，可是他上次和人類打交道是什麼時候？六十多年前啦！而且他又沒有和人類正面交流的經驗，充其量不過是刀口上的生死對戰而已，你要他現在去做談判工作，說不定會弄出一個比露妮還大的麻煩來呢。」席間，方才站在烈達一方的老親王用力地挪了挪身子，撐起眼皮說。

「荒謬！」女親王似乎有點兒發火︰「這樣草率的決定，我個人是無法接受的！」她「霍」地打開了檀香羽扇，又「霍」地一下收了回去，再「啪」地敲在了左手手掌上。

真是頑固啊！烈達心裡不免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莉羅瑪親王可以說是衝著阿拉琉克氏而來，擺明了要把露妮在血帝競爭開始之前趕出競技場。這個也難怪，根據吸血鬼的傳統，血帝競爭者在成年之後才會正式競逐這席寶座的擁有權，在此之前他們所做的一切，所擔任的職務，都有推舉人的擔保和支持；待所有人都通過了成年禮，就只能夠依靠自己雙手去修建通往那席寶座的道路了。

毫無疑問的，這場競逐名義上是競爭者成年之後才會開始，可是在此之前推舉人之間的鬥爭早早就展開了。所以在座的與會者，為了這個難得的機會，都絞盡腦汁讓自己推舉的競爭者上位，為這條帝王之路打下基礎。

「看來莉羅瑪親王是對露妮殿下的能力抱有很大的質疑呢。要不這樣，我家露妮的報告書，大家可以公開傳閱，如果她真的再做出有失國體的事，你們可以召喚王前會議，商量剝奪露妮的貴族資格。」烈達知道，現在是到了賭一把的時候了。要讓露妮主導這一次談判，只好用這一招殺手鐧，要是她沒有成為血帝的命，那也只能說上天容不下阿拉琉克氏了。

「既然烈達親王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們也沒什麼話可說，就這樣定下來好了。不過烈達，要是露妮真的不能夠勝任，到時候就不要怪我們無情了。今天就這樣吧。」

終於得到了自己希望的結果，眾人退去後，烈達半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出神。有一剎那間，他好想找一個神靈來祈禱，即使是人類那個阿胡拉也行。

「啊，姐姐。你今天換了新的照相機麼？」在白夜城堡的中心部，露妮穿著潔白的裙子，坐在一張小小的秋千椅子上問。

「你看出來了？我還以為你不知道。」莉安特娜一手托著照相機，另一隻手正忙著把一個沉重的鏡頭擰上去，「咯」地一下卡口被鎖上，「主人你比以前細心多了。」

「姐姐以前用的那一部，前面刻的是C，現在這部，上面刻的是N吧。我雖然粗心，可是也不是小孩子了。」

莉安特娜笑了笑，說︰「你還沒有通過成年禮，對吸血鬼來說就還是個小孩子。來，就這個姿勢，把頭往左側一下。對了，笑笑喔。」通透的玻璃鏡頭，對準了露妮的笑臉，「卡」地一道亮光閃過，少女的倩影就這樣留在了雲母紙上。

「只有姐姐才會用這種東西呢，你們人類真是了不起。」從秋千椅子上跳下，露妮拍了拍稍微有點凌亂的裙角，擺弄著腰間的蝴蝶結帶子說。

「所以我才不想做吸血鬼嘛。」莉安特娜說。

「可是，姐姐。我真的好想姐姐可以和我是同類啊。反正我又不是為了姐姐的血，大家都是吸血鬼沒什麼不好的啊。要不然，要不然……等我長大了，姐姐你也老了或者快死了，我會很難受的。」露妮說。

「主人啊，我的身子是怎麼回事你不是不知道的。對我來說，擁有這個痛苦的身體五六十年，對我來說也是太漫長了啊。」莉安特娜下意識地按了按乳房下的位置，額頭上的肌肉突突地抽搐著——這點露妮可沒有注意到。

「不會的，絕對不會的。做了吸血鬼後，姐姐的傷病一定會不藥而癒的，你忘了我們的再生力是連天神也要嫉妒的麼？而且啊，到時姐姐真的想做個完完全全的女生，也是輕而易舉的事喔！」

「……」莉安特娜沉默了一會，說︰「我才不要呢，做了吸血鬼後除了血什麼東西都不可以進口——啊，主人你要我以後吃一次豆腐就肚子疼一次嗎？」

「姐姐你還說！」露妮半露慍色地笑道︰「小時候是誰騙我，說豆腐吃了對吸血鬼身體有很多好處？連太陽也不怕？害得我睡了足足一個星期的醫院——還創下了吸血鬼非戰傷住院的記錄！」

「哼，誰叫你的。那時是我第一次讓你吸血吧，濺了我一身不說，還差點把我吸成貧血了，之後我也躺了一個星期的床才能下地做家務啊！」莉安特娜斜著眼睛對露妮說。

「啊，姐姐，那個……我……有點那個了，今天……可以嗎？」露妮抬起頭，羞澀地對莉安特娜說︰「如果姐姐不方便……就算了吧。我……可以忍耐幾天的。」

莉安特娜走到露妮面前跪下，解開領口上的藍色蝴蝶結，扒開了胸部以上的幾顆鈕扣，再將圍裙和里裙的一角褪下，露出了雪白的脖子。遺憾的是，隔著內衣仍然可以隱約地看到那些觸目驚心的，扭扭曲曲的傷疤和血管。

「來吧，我的主人。反正這幾天城堡沒什麼特別的家務事要做，多一點也是可以的喔。」莉安特娜側過頭，閉上了眼睛。

「姐姐這幾天有點累吧，我只要一點就好了。」露妮也側過頭，湊近莉安特娜的脖子張開了小嘴，露出了象牙色的一對尖牙，朝著那條青色的血管深深地扎了進去。

只是稍稍用了一點力，牙齒的尖端已經刺破了脆弱的血管，帶著甜腥味的血液穿過尖牙中間的管道，湧進了露妮的口中。好像是冬天的營火一樣，瞬間把她原本冰冷的身體送到了溫暖的春天，四肢都重新充滿了活力。

「咕咕咕……」只聽見露妮的喉頭活動的聲音。

「嗯……啊……」只聽見莉安特娜的呼吸喘氣聲。

「是我弄疼姐姐了嗎？」露妮拔出尖牙，關切地問道。

「不是，請主人繼續吧。」

露妮再一次靠近莉安特娜的身體，不過這一次不是為了吸血。而是伸出舌頭，輕輕地在她脖子上的傷口塗抹唾液︰「姐姐身子不好，還是以後再要吧。」

「比起從外面買回來的血液，我的不管是味道還是營養都是糟透了呢，為難主人了。」待傷口癒合後，莉安特娜才慢慢地穿回衣裙，對著鏡子收拾整齊。

「不是的，對我來說，只有姐姐的血，才能夠讓我放心。只有在姐姐的懷抱裡，我才能夠真正地找回我自己。」露妮一邊說著，一邊朝著莉安特娜的胸膛挨去，雙手環上了她的腰，就這樣地打起了呼嚕。

「這孩子……」莉安特娜慢慢地把主人扶起來，一手托住露妮的肩膀，另一隻手繞過她的膝蓋，抱著露妮往睡床走去。直到把她放下，蓋好被子，露妮仍然沒有被弄醒。

「說什麼我這幾天太累了，真正累的人是你啊！」莉安特娜愛憐地看著露妮的小臉蛋，右手在她的銀髮上撫過，「又要準備談判，又要交待身邊的部屬，昨晚又練習戰技，你就好好地休息一下吧。」在露妮的額頭上輕輕地吻了一下，莉安特娜踮著腳尖離開了主人的睡房，悄悄地把門關上。

回到自己的卧室，莉安特娜坐在床邊發了好久的呆，想著烈達臨行之前的吩咐。既要保護好露妮的安全，也要時刻提醒她不要犯錯，更重要的，是讓露妮感到孤獨時陪伴在她身旁。「這都是當年我都作下的孽障啊，這一點小事，又如何彌補得了？露妮，我要是成了長生不死的吸血鬼，就永遠不可以為那一天向你謝罪了。」想著想著，莉安特娜站起身子，拉開了床下的一個櫃子。

這個封塵多時的櫃子，是用東方世界的樟木雕成的，散發著一種神秘而老舊的陳腐味道。不過保存在裡面的東西，卻絕不簡單。

「咯」莉安特娜揭起銅質掛鎖，將櫃子的板門拉開，裡面靜靜地沉睡著一把木鞘長刀。即使是在昏暗的環境中，刀身的寒氣依然直刺她的肌膚，遊走於五臟六腑。這把刀是如此地樸素，樸素得差點讓人以為那是一根木棍，沒有任何的花紋和飾物，風格和吸血鬼世界與「帕菲亞」的兵器也完全不同。

「嗆！」龍吟響過，刀鞘被拉開，寒光映上了她那本來就沒什麼血色的臉。這刀，平靜得如同大雪山上的萬年冰晶，好像自創世以來就沒有任何的改變，無論身邊發生了什麼，它依然是孤高地立在時間洪流中。

莉安特娜轉動刀身，把刻有銘文的一面對準自己︰「傳李唐有刀，不可見其鋒也。見之，天殘地缺，鬼哭神殤，故世名之曰殤缺。」

「到時就拜托了，殤缺。」被罩在冷漠、無情的刀光中，莉安特娜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