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尼爾第一次在薔薇木鎮看到這幅畫時並沒有被嚇到。
他被它吸引了,他覺得他運氣真好,能找到這麼特別的東西。害怕嗎?不,他並沒有想到這種情緒直到稍晚他感到像某些吸食非法藥物的年輕人一樣的害怕。
(譯注:以下略去一段,大意是主角是恐怖小說家,然後是他開車回家的路程。)
一個牌子寫著『後院舊貨拍賣』(譯注:yard sale,在美國人們常會在自家後院拍賣不用的舊東西。)。這條路上車停放在兩旁。尼爾喜歡後院拍賣,尤其是你有時可以在那發現的舊書箱。他把車停下。
一打左右的人在那廢棄的草坪上團團轉。一台大電視放在水泥走道的左邊。一個肥女人坐在電視前的椅子上,被一把洋傘遮著。她旁邊有個桌子放著一個雪茄盒上面寫著『現金交易,最後拍賣』。電視開著,播放著下午的連續劇,兩個好看的年輕人看起來正在危險性愛的邊緣。肥女人看一眼尼爾,然後回到電視上。她看了一會兒,又轉頭看尼爾。這次她的嘴唇有些笑意。
『噢,』尼爾心想。
他看到那幅畫,斜靠在熨衣板旁。他立刻就想要它。
那幅畫是水彩畫的,技巧非常好。尼爾其實並不在意技巧,他喜歡這藝術品的內容,而且越令人不安越好。
他看著這幅裱起的畫,在他心中他已經把他的公事包移進他的奧迪車後座,然後把那幅畫舒舒服服的滑進後車廂。
上面畫著一個在大馬力中型車(譯注:muscle car,通常是一種賽車)車輪後的年輕男人—也許那車是Grand Am,或者是一輛GTX,有著活動嵌板車頂(譯注:T-top,又稱T頂)的,總之,正在日落時穿越托賓橋。活動嵌板車頂關著。年輕男人的左手臂扣在車門上,他的右手腕隨意的掛在車輪上。在他身後,天 空是一大片瘀青色的黃和灰,還有著粉紅色的脈絡。這男人有著細長柔軟的金髮灑在他的低額頭上。他咧嘴笑著,他分開的嘴唇顯露出完全不是牙齒而是尖牙的牙。
尼爾想,也許他是個食人族。
他喜歡這樣,喜歡一個食人族在日落時穿越托賓橋的點子。在一台Grand Am 裡。
當他正要拿那幅畫,想要馬上拿起它,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你不是李察尼爾先生嗎?』
他跳了起來,然後轉身。那個肥女人直接站在他身後,遮住幾乎大部分的視野。她在靠近之前塗上淡淡的脣膏,然後她的嘴唇轉變成快要流血的咧嘴笑。
『是的,我就是,』他笑著回應。
她的目光跳到那幅畫。『我早該在你走到那時就認出是你了,』她說,傻笑著。『這是這麼的你。』
『的確,不是嗎?』他說,笑著他最好的名人式微笑。『這幅畫妳要多少錢?』
『45元,』她說。『我對你誠實說,我會用70起價,但沒有人喜歡這價錢,所以現在已經降價了。如果你明天再回來,可能只剩30。』那傻笑已經成長到令人害怕的地步。尼爾可以看到她張開的嘴角酒窩旁的唾液。
『我不認為我想冒這個險,』他說,『我現在就開給你支票。』
那傻笑持續延展。『我真的不想收支票,但,好吧,』她說,她的語調就像一個青少女最後同意和她的男朋友發生關係。『你能給我女兒一張簽名照嗎?她叫蘿賓。』
『多麼好聽的名子,』尼爾機械性的說。他隨著肥女人回到桌前。旁邊的電視上,那些性飢渴的年輕人暫時被一個吃麥糠片的老女人取代。
『蘿賓讀過你所有的書,』肥女人說。『你究竟是從哪裡得到這些瘋狂的點子?』
『我不知道,』尼爾說,嘴笑得比之前都還寬。『他們就這樣來到我這邊。這不是很迷人嗎?』
* * *
後院拍賣的看守者名叫茱蒂迪門,她住在隔壁的房子。尼爾問她是否知道那位畫家的故事,她說她的確知道。巴比海斯丁是那幅畫的作者,而他也是為什麼她在拍賣海斯丁家的東西的原因。『這是他唯一沒有燒掉的畫,』她說。她轉著在她流著汗的大臉上的的眼珠,一副『你能想像得到嗎』的表情。她在尼爾撕下支票時拿過它,那傻笑重新出現,就像你希望他死掉的舊識。
『告訴我那幅畫和海斯丁的事。』
茱蒂迪門疊好她的肥手,就像一個女人準備要背誦她最喜歡的故事。
『巴比自殺時只有23歲。你能相信嗎?他是那種典型的飽受折磨的天才。』她的眼睛轉動著,再次問尼爾能不能想像。『他一定已經畫了7、8十幅的畫,加上他的素描簿。它們曾經放在地下室。』她指著那個方向,然後看著那食人族在日落時穿越托賓橋的畫。『艾莉絲—那是巴比的媽媽—說大部分的畫都比這幅更糟。』她把聲音降成耳語,看著一個女人看著海斯丁家的銀器和一大套麥當勞的塑膠『親愛的,我把孩子縮小了』玩具收藏。『大部分的畫都有關於性。』
『噢,不。』尼爾說。
『他吸毒後畫出最糟的畫,』茱蒂迪門繼續說。『在他死後—他在他經常作畫的地下室上吊—他們發現一百瓶裝著古柯鹼的玻璃瓶。毒品很可怕,不是嗎,尼爾先生?』
『它們的確很可怕。』
『總之,我猜他最後走到絕路。他把他所有的畫和素描拿到後院—除了這幅—然後燒了它們。然後他在地下室上吊。他把一則留言釘在他的襯衫上。上面寫著,「我無法承受發生在我身上的事。」這不是很可怕嗎,尼爾先生?這是不是你聽過最恐怖的事?』
『是的。正是如此。』
『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天,巴比只剩皮包骨,總是骯髒的—你可以聞到他的臭味—而且他穿同一件T-shirt,一天又一天。他的眼睛紅紅的,頰上有一蓬亂糟糟的鬍鬚,而且他的面皰又回來了,好像他又是青少年一樣。但她愛他。媽媽的愛超過一切。』
剛剛在看銀器的女人拿著星際大戰餐具墊走過來。迪門太太收她5塊錢,然後轉回尼爾這邊。
『他們夫婦現在去亞利桑那州住了。他們託我舉辦這個後院拍賣,我可以抽兩成的收入。這並不多。』她嘆氣。
『這幅畫很讚。』尼爾說。
『是啊。可惜其他燒掉了。那是啥?』
尼爾把畫反過來。
『我想是標題吧。』
『上面寫什麼?』
尼爾渴望的看著畫,再次發現古怪的地方。一個有可怕的、故意的咧嘴笑的小孩,還有更可怕的牙。這很適合。一個適合這幅畫的標題。
『公路病毒前往北方,』她讀著。『我從未注意到這個。』
尼爾無法把視線從那金髮男孩的笑容上移開。我知道某些事,那咧嘴笑暗示,我知道你永遠不會知道的事。
『我必須自己開車往北方,』尼爾說,『謝謝妳的…』
『尼爾先生?』
『嗯?』
『我可以看看你的駕照嗎?我必須把號碼寫在你的支票背後。』
『當然。』
* * *
尼爾的阿姨崔蒂住在威爾斯鎮,大概離這裡六哩。五分鐘後,他把車轉入她阿姨整潔的坡頂小屋車道。尼爾必須小便,但他不想忍受休息站。當然還有,他想要給阿姨看那幅畫。
她出來和他碰面,給他一個擁抱和小鳥般的吻。
『想看些什麼嗎?』他問她,『它會把妳嚇到褲襪掉下來。』
『多迷人的想法。』她有趣的看著他。
他打開後車箱拿出他新買的畫。它影響到她了,但絕對不是他希望達到的效果。血色離開她的臉。『這好恐怖。』她用緊繃、壓抑的聲音說。『我恨它。我看出它哪裡吸引你,小李察。把它放回你的後車箱,像個好孩子。當你經過薩科河,你何不把車停在路肩然後把它丟進河裡?』崔蒂阿姨的唇緊壓著以停止它們顫抖,她的手緊抱著似乎要防止它們飛走。在那時她看起來不像六十一歲而像九十一歲。
『阿姨?』尼爾試探性的說,『阿姨,怎麼了?』
『那個,』她說。
他看向那幅畫。
那幅畫已經變了,這是第一個重擊。並沒有很多,但那幅畫已經明顯的變了。年輕金髮男人的笑容更彎更寬了,露出更多的食人族牙齒。他的眼睛更瞇了,他的臉看起來更令人作嘔了。
笑的程度…瞇眼和斜眼…全都是十分主觀的東西。一個人會被這樣的東西搞混,而且當然他沒有在買之前仔細的研究過它。
但還有第二個重擊,而且這並不主觀。在奧迪後車廂的黑暗裡,金髮年輕男人已經轉過之前扣在門上的左臂,所以尼爾現在可以看到之前被藏住的刺青。那是一柄被藤蔓纏繞的短劍,尖端有血跡。在它下面有字,尼爾認出那是『DEATH BEFORE』。就算你不是暢銷小說家你也會看到還有字藏著。『DEATH BEFORE DISHONOR (不名譽死亡)』。
『妳恨它,不是嗎,阿姨?』他問。
『沒錯,』她說。『事實上,阿姨徹底厭惡它。現在把它收起來然後跟我進屋。我打賭你要上廁所。』
* * *
崔蒂阿姨幾乎在那水彩畫消失在後車箱的同時恢復了她的機智。他們談到尼爾的媽媽帕瑟蒂娜,他姊姊芭頓茹姬,他前妻莎莉娜舒兒。莎莉經營一間動物收容所,每個月發行兩份報紙。
當他離開時,阿姨說:『我很抱歉我對你的畫那麼刻薄。你當然會喜歡它。它只是跟我合不來。那可怕的臉。』她顫慄著。『好像我們看他,他就立刻回看我們。』
尼爾笑了,親吻她的鼻尖。『妳想像太多了。』
『當然。這是經營家庭的力量。你確定走之前不用洗手間?』
『不了。這不是我拜訪的原因,不完全是。』
『噢?那為什麼?』
他笑著。『因為你總是知道誰頑皮,誰很乖。而且妳不會害怕分享妳知道的東西。』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