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位。數畏

               如果沒有愛，世界之於我心為何?
               神奇的燈籠沒有光亮又算什麼?

                                                   
                                             ----《少年維特的煩惱》


這是18年少時的無病呻吟，今日的我早已過了那段慘澹青澀。那個年紀的男孩女孩總是多愁善感，在追逐分數排名之外，好像也只能看看日劇，看看皇冠小說，然後邂逅一個心儀的女孩/男孩，演練背熟的口白。很單純無暇；很天真浪漫；全心付出而顯得珍貴。『純真的年代』因為純真，不需面對現實壓力的巨大洪流，而使人特別懷念。那樣的年齡，講得俗了點，因為賀爾蒙作祟；談的雅了點，在學習愛戀、揮霍浪漫。好像除了『愛情』，也不會認得其他情感的『味道』，不曾體觸其他情感的『深刻』。所以也不會知道其他情感的『重量』。然後呆呆傻傻地長大。直到認識了妳，我才知道當我們正在做那個年紀都會做的傻事的同時，妳正沉重地領會其他更複雜卻豐富的情感，那讓妳更勇敢堅韌的情感。妳小心翼翼揣在懷裡的情感，沒有變成壓倒妳的那根稻草，倒是賜與了妳愛人的本事。我替妳開心著，我替自己難過著。

2008年4月10日。那串數字念來充滿死亡晦暗的暗示。不過是個涼爽的天，天空的顏色，灰暗中帶著淡淡的藍。雖然灰暗，但是涼涼的溫度給了我慵懶澄澈的好心情。但是一灘深紫紅的鮮血震攝了我，也替『記憶妳』，在一早，埋下了伏筆。今天的我，盈滿了妳的苦難。


很偶爾才會騎車上班，偏偏今天的心血來潮讓我在一早就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車禍。在和平東路上，一輛救護車用刺耳鈴聲招呼著我的耳膜，放肆呼嘯而過。不久迎面而來的就是地面上一攤鮮血。接著就是一連串的想像跟不安，年輕的生命嘎然而止?風燭殘年的老蛐含冤斷魂? 不敢繼續想像下去，不安惶恐的情緒被一連串的忙碌取而代之，這是件好事，不然以自己的性格，應該會把這「焦慮感」用數學公式遞迴再遞迴。


六點半到了，開始忙著要回家，拖著疲憊暈眩的身體跟腦袋，在缺氧的捷運車廂裡，一段少婦與電話那端的對話把我牽引向妳。那個女人用溫柔安慰的口吻說:「親愛的，我替妳與他感到驕傲，他很堅強選擇這樣的死去，很痛苦。但這不就是他的作風嗎? 我也替妳驕傲，妳能面對這樣的打擊，仍勇敢活著!」眼眶泛紅低聲著。


稀薄的空氣中，我聞到妳爺爺的福馬林味；我聞到妳兄長臨終前從口鼻耳滲出的血腥味；我嗅到妳父親腫脹腹水的惡臭味。我，更深刻嚐到妳獨自承受的悲慟與哀戚。鈴鈴鈴.......『六張犁站到了!!!』到站的警告聲把我從對妳的記憶拉回現實。恢復清醒的我，開始不斷作嘔，飛奔下了那高的惱人的層層階梯，往路邊不斷猛吐出那陣陣記憶。那股味道，苦澀、哀傷、深刻。渾身覺得軟綿難過，但我卻開始擔心起妳。我不是妳，我未曾體會妳的體會，經歷妳的經歷，單純想像，就讓我無法招架。這樣沉重的記憶，是否仍壓得妳無法呼吸、顫抖啜泣?是否讓妳如那年般仍以自我了斷嘗試找尋出口? 聲嘶力竭過後，散落一地的是妳自己拉扯下的髮絲。嬌小身軀的背影，荷著不該屬於妳的擔子，叫人看了，心碎又心疼。 


                      「學會死亡，你就學會了活著……。」by Morrie Schwartz



最近收到了妳的來信，知道妳現在過得很好，我微笑了。來台北後，從來沒有這樣笑著過。對於過去那段經歷，學會釋懷，以不同的態度去看待那些考驗，從中轉化了力量。妳真的很棒，讀著妳的信，我知道，妳已經不同了。如同《Tuesdays with Morrie（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書中那位垂死的老人家要他學生謹記的一句話：「學會死亡，你就學會了活著……。」上帝要妳承受接二連三的試煉，要妳見證爺爺、二哥、父親病逝的痛苦過程。就是為了讓你往後的人生能過得更精彩、更深刻。而我猜想，妳也正朝著上帝的旨意前進著。因為妳經歷了死亡，所以妳比我們更知道如何『活著』。妳也教會我重新看待自己的生命。


面對死別生離，漂亮學歷、鍍金履歷、地位金錢這時候完全派不上用場。對生命長度的掌握並非操之在我。「只要我努力，就可以如此這般..」在這關頭也不適用。但是生命的廣度卻可以自己延伸。於是，重新看待生活，對於諸事，開始有著不同的輕重安排。在不同的人事物，用心去秤量，然後輕柔地放上「適合的重量」。每天醒來，想起家人、朋友、工作、同事、健康各自放上該有的重量。我感謝著上帝，上帝讓我免於經歷死亡，卻也緩慢學會『如何活著』。也感謝你讓我的生活，完美也「缺陷」地平衡著。


看著妳與兩位小公主的照片，雖然妳失去了很多，但我知道妳得到了更多，我為妳微笑著。
在那段苦難裡，我是懦弱不知所措的。請妳原諒我的「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