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4,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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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興國:
這是一個很棒的人生經驗,突如其來的一個五秒鐘,忽然決定了ㄧ生,到全世界放。從來沒有想過有這種事,五秒鐘,到全世界讓大家來看,太多專家來看,一定也會有批評吧:他怎麼動作這樣……。其實,應該從攝影、放慢的角度來看,看見每一個人在五秒鐘裡如何呈現他對身體的看法。比方說,跳躍的同時,動作中背後的脊椎本來就不應該給觀眾看到的,結果一放慢,變得好清楚;成為一個很好的經驗,讓人更珍惜把握表演的每一瞬間。
(承上篇)
趙:昨天看到芳宜的段落,有些轉身的角度,讓我想到米羅的維納斯雕像,因為衣服的皺褶,那是一種不同物質,在那樣的重力裡頭,和身體產生了ㄧ種服貼,一種新的契合。看到那樣的畫面,讓我非常震撼;因為那些考古時期挖出來的大理石雕像,其實是透露了當時最頂尖的科技,對於個人也好,對於材質的掌握。然後,我們今天看到的,是企圖去呈現我們在日常生活裡不可能慢速到這種地步,透過設備的介入和輔助,看到最美麗的景像。我還有一個很驚訝的地方是:一個成功的舞者,每個瞬間都美麗──每一個出來的成像,基本上是一種均質的美麗,每一個動作都美麗。在這樣慢速的狀況下,你不會錯過他們的每一秒鐘,然後你看到,之所以他們是很好的表演者,成為頂尖,因為他們每一刻都美麗。藉由這樣一個設備,我們也看到一個很「俗」的結論:「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雖然五秒鐘很短,但他們對於身體的訓練,對於肢體的掌握非常徹底,每一個細節都重要,都美。我想請芳宜來說說,自己怎麼看這個「五秒定終生」的作品,因為你在美國已經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大家也都認識你。
許:當時想太少了。剛剛孟超老師提到關於「感光度」這件事情,讓我回想,對,當時我們所有人的服裝幾乎都是亮布面的、亮色系的,才能夠吃那個光;然後挑衣服的時候,他也特別挑出絲質的東西,能夠造成人體速度更快,顯現更震動的東西。於是,如果你看得更細,可以看見頭髮自己會跳舞,衣服自己會跳舞。
然後,剛剛趙老師說到大家都很美。我必須老實告訴你,當我在看的時候,有太多瞬間是我不願意面對的自己。因為太慢了!慢到它是一個極盡苛求的自我檢視和自我要求。事實上,所有表演者,對於你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亮相、每一個轉身,人在快速的時候,可能就hold在旁邊,沒有人注意到;但放到這麼慢,可能像這樣一個臉部的扭曲,都會被放大看見,然後你會看到很多自己遺漏的部分。因為這麼慢……你可以非常認真、非常苛求的去檢查,這麼慢……這是我不想面對的人生。然後,原先沒有想到,這個project會做到這麼的大。可能我們在台灣,或有時到世界各地;但這個作品幫助我們,像是分身,到世界各地遊走;到哪裡去了,我們也不知道。所以,它大的程度已經超過我的想像,但是,讓我更願意去欣然接受,我眼前所看到的自己,以及,讓我更願意去面對,如果可以說這是一個代表作的話,那五秒,我在做的時候,我覺得,如果這代表了我的話,那我多麼榮幸,因為我那麼自在;如果我這一輩子都能夠像那五秒那麼自在,那真是太美好了。
David非常熱愛瑜珈,可以看出他對於身體的敏感;更何況有一個國寶級舞者在他家。我覺得他非常appreciate,非常感謝,表演者透過身體來呈現的藝術。我覺得老師剛剛說得太客氣了,對於David來說,剛好有很厲害的大師在紐約排《秦始皇》,當然要趕快抓過來合作,留下影像。David一定是看到,這裡有塊寶,在林肯中心演出,要趕快搶過來,所以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把握機會。
趙:謝謝芳宜的分享。對我們觀眾來講,每個畫面都很美,那樣緩慢的動作,甚至有一種神聖性,尤其讓我們更看到、思考,關於很多「在動的身體」。這個作品很特別的一點是,導演邀集各界,吸納了很多世界不同的身體可能。他並非高舉標榜所謂現代或芭蕾的身體,他也透過邀請不同的舞者,來看到身體的多元可能。我想請問吳老師,你剛剛也稍微提到,關於你自己的「文化」這個部分,是不是也會希望被主要看到的。比方說,京劇做為你身上主要養分,在當下身體的展現?
吳:我剛突然想到,如果下一次,是跳一個小時,他說,我幫你取五秒鐘放上去,哇,那更難了!我看表演者壓力都會更大。我感覺,當時也沒有這麼確定要用「戲曲」,只是在很短的時間要想「怎麼呈現我的世界」,就很自然地拿出自己最拿手的部分。其實是在想,要怎麼樣找出最有代表性的,最能夠詮釋的,表達出來。做的時候其實有點害怕,因為很多動作稍微多做一點,就出畫了;只能在那個小方格的空間裡,好難哪!我那時候想說,如果只是踏出方格一點點,他可不可以通融我一下?沒有!他認為每個都要這樣子,這樣子很公平。他人還蠻有意思的!後來想一想發現,喔,原來學芭蕾有這種好處啊!不知道是不是也受到西方文化的限制(或說,影響),因為芭蕾就是直上直下的,在那個方格裡面空間就很足夠。只能在這個小方格裡,對我來說,是很大的限制;同時也是很難得的機會,試試看把自己框住,會有甚麼東西出來。我原本想了三組動作,結果,MICHALEK說:「只要我們兩個都覺得它很好的話,就不用再去想第二、第三組了」。這個人很可愛。
我也去看了他太太的表演,很難的動作,停很久很久,然後很自然,完全看不出是高難度的動作。啊!我真的感覺,他有這樣的老婆,所以,他對於身體的完美喔……就想看看全世界人的身體是不是都這樣子。哈。後來在廣場,看到他的這個慢速創作,看到畫面慢慢地在流動,其實,看到每一個民族,每一個文化的生命,多樣的面貌。我特別喜歡裡面有一個胖胖的舞者,她頂著那麼大的肚子,還可以這樣舞動(吳老師現場比畫了起來)……不斷地動作……哇!太漂亮了!覺得好奇怪喔,不像是放慢十分鐘,好像是放慢三分鐘。奇怪!怎麼可以在五秒鐘內比那麼多的動作。有的人呢,就像一個老的舞蹈家,就做一個動作,你就看。這樣一個一個看……看到每一個文化出來的身體長甚麼樣,我感覺到自己當時的直覺是對的,如果一味只想著要回到幾十年前自己跳現代舞的身體,那真是……。
這是一個很棒的人生經驗,突如其來的一個五秒鐘,忽然決定了ㄧ生,到全世界放。從來沒有想過有這種事,五秒鐘,到全世界讓大家來看,太多專家來看,一定也會有批評吧:他怎麼動作這樣……。其實,不應該用這種角度看,應該從攝影、放慢的,看見每一個人在五秒鐘裡如何呈現他對身體的看法。比方說,跳躍的同時,動作中背後的脊椎本來就不應該給觀眾看到的,結果一放慢,變得好清楚;成為一個很好的經驗,讓人更珍惜把握表演的每一瞬間。
趙:本來在舞台上呈現的瞬間一逝,透過攝錄藝術(或說音像藝術)被保存下來;流下來的力量和功用,忠於真實,無法修飾。不過,我覺得,真的只有你們表演者自己才看得出來哪裡不滿意。我記得昨天我們在看的時候,古名伸老師說:「那個跳Hip-Hop的舞者,從頭到尾臉上一直微笑」──真的,你會看到那個表演者,他想表達甚麼,他是不是有可能在想甚麼,表情都可以看得出來,或者透露出ㄧ些端倪。非常有趣的是,就像剛剛興國老師講的,把它反過來操作也很可怕。可是,認真去想,真的很神奇,人可以在當下發生這麼多事情;短短五秒鐘,可是他的表情這麼活絡,眼神這麼深邃……,這是很奇妙的事情。
剛剛興國老師有提到,關於攝影空間的安排。孟超可以跟我們談一下,不知道這是導演方便下的安排,還是「非如此不可」的設定嗎?
王:當然,因為現代攝影格式是有它的限制,不過當然也都是可以突破的。我覺得主要還是比較取決於,西方人怎麼看待動作文本,像興國老師剛剛講的,從他們的美學框架來看,和東方的美學空間,其中呈現出對世界的觀看方式是不同的。像是東方的畫,比如說我們的卷軸,都是橫向展開的方式,我們是這樣看世界的。又比如說東方的身體美學,不是動出去的,而是往下紮根。這用它們的框架,frame來套,是有點困難;它們的攝影框架是4比3,剪接的時候再把邊裁掉,變成16比9,不見得所有身體都能夠在其中做到最大的表演,特別像吳哥做一個旋子多漂亮,但一翻,就出鏡了。東方是另一種框架美學,橫向的,也許我們也可以來做一個橫向的思維,呈現我們是怎麼觀看世界;比如說中國戲曲跑圓場,上半身是不動的,只有下半身在跑,拍起來一定很漂亮。假以時日,現代科技絕對可以支援這樣的東西,也許我們也可以思考如何透過這樣的方式,發展出新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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