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者心動

不可預期問題 No. 1   

n      未如期出航的米船

四點出門，到了八點多才知到昨日應該啟航的米船竟然還留在港口!

船公司表示因為昨日無法連絡上賽奧先生進行二度確認，所以不敢發船。原本以為一到Bogale後，我們便可看到一艘載著滿滿三十噸白米的船隻，然後載著米到各村莊發放，但米船無法趕到，我們卻已出發在半路。脾氣溫和的賽奧先生只好威脅船公司，今天他沒在Bogale看到船是不會付一毛錢的，船公司由於已付出裝載的人力和一天的船隻停泊成本，因此再三保證今天下午四點半前一定會把米送達。

賽奧先生懊惱地告訴我們，看來米船到時將天色已暗，我們今天是沒辦法親自發米，只能交由寺院代為發放了。我們告訴賽奧先生，沒關係啊，我們可以像他以往一樣在寺院住一晚，明天去村莊發米啊! 但賽奧先生非常堅持不讓我倆在寺院過夜，因為只能睡地板、蚊子又多、又沒沐浴的地方，他覺得我們一定適應不良。雖然Ruby心中覺得再怎樣爛的環境應該都過的下去，但基於出發前曾向師長承諾過一切都聽賽奧先生安排，不可堅持己見，因此也就不跟賽奧先生力爭了。

 不可預期問題 No. 2 
  n      預告封閉的橋

往Bogale路上會經過兩座橋，第二座橋橋頭張貼著醒目的公告:『本座橋將在下午五點以後關閉』。可是我們必須在寺院等到米船到來呀，我們是不可能在五點以前過橋的，難道我們要放棄等米船嗎? 那我們今天不就ㄧ無所成嗎? 

賽奧先生思索一陣子之後，轉頭告訴我們，他到時會先派一個人提早回到車上陪同司機把車開過橋等我們，不過，代表著，我們必須徒步從渡口走到橋的另一端，賽奧先生問我們:『有問題嗎?』Ruby精神抖擻地回答:『沒問題』。然而隨著車子愈開愈久都不見渡船頭的影兒時，Ruby心裡暗自計算著這這這…這不知道要走多久哇!   

 不可預期問題 No. 3 
n      一片泥濘路 

車子駛到一座村落前突然停了下來，除了怕被發現是外國人而不能隨便下車的我們外，所有人都下去想辦法了。二十分鐘後，賽奧先生上車告訴我們，路太泥濘了，車子完全過不去，要用走的才行。
我們便踩著無一吋完地的爛泥巴穿越村莊一直走到渡船頭。腳下一邊踩著小心翼翼的步伐，一邊看著建築在爛泥上的村落，這個村落的房子全是草屋，而且多數是連個竹架子也沒有，直接蓋在泥地上的三角形草屋。可以看得出來，這裡的人又窮又困，他們的用水全賴旁邊泡過屍體的泥黃黃小溪，真是讓人搖頭嘆息。加上此地車子進不來，交通如此不便，一定沒有外地人進入援助。真可惜我們的米船傍晚才到，沒法兒先發點米給村民……

 
不可預期問題 No. 4 
 n      與地方官小交手  

由於賽奧先生從住持師父處得知，鄰近有一座僧院及和其所坐落的村莊在風災中損失慘重，另外還有一處一個半小時船乘外的村落完全得不到一點外援，那兒的人都快絕望了。因此賽奧先生當機立斷先請求師父借我們十五包米，讓我們可以在今天下午先把米送過去，雖然師父完全不知道賽奧先生口中的三十噸白米是真是假，但他還是很爽快地一口答應出借。我們於是得以先帶著寺院的七包白米前往鄰近僧院賑災。這座僧院的建築幾乎全毀，只剩一座佛塔和一尊佛像仍安然地在一片廢墟中挺立著。

進入Bogale災區 2008/5/21 星期三

四點出門，賽奧先生帶我們用過緬甸風味米線當早餐後便出發前往Bogale，預計行車時間六個半小時。 

路上設下重重關卡防堵外國人進入，警察每次攔下車，不只會詢問車自何方來? 乘客是誰? 是否有載外國人? 司機的機伶與從容的神色是我們會不會被進一步盤查的關鍵，但我們運氣很好，不只司機大哥很配合，且我們每次通過崗哨時前後方一定都有車，警察特別忙時自然較不容易注意到小巴後座塞了兩個外國人。警察也會登記司機及車籍資料，萬一被抓到載外國人，司機的駕照和車子可是都會被吊銷的。
賽奧先生在風災發生過後一周單槍匹馬前往重災區Bogale，他搭卡車、乘小舟東繞西轉地進入Bogale區，卻被軍政府攔阻在 Bogale市之外。他只好搭小船帶著當地購得的物資在城區外沿著河道繞來繞去，正束手無策時，他遇到一位甫從外地回來的僧侶，這位曾是國際佛教協會主席的僧侶問他你要去哪裡?要做什麼? 賽奧先生回答他，他希望能親自發送物資到災民手上，但是他不知道哪裡不會被軍人攔阻，哪裡的人民是有需要的。僧侶說，你來我的寺院，在那裏，你要做什麼都隨便你。於是賽奧先生便跟隨他乘著一葉扁舟到了寺院。

賽奧先生驚訝地發現，風災發生後，這座僧院的僧人划著小船到處尋找倖存者，一發現有活人便將之帶到寺院安置，這裡陸陸續續便收容了兩千多位災民。過去七八天來，竟然沒有一個外地人進來，更遑論政府人員了，他在機緣巧合下成為第一個援助這一帶兩千位災民的人。
我們到來的這一天，寺院裡尚有一千多位災民居住在內，其他一千多人都已回去收拾被蹂躪過的家園，大多數留下來的多半是老弱婦孺等沒有能力重建的人。

這天的下午四點多，Ruby在往洗手間的路上，正巧遇到小朋友安安靜靜地在用晚餐。每天寺院都會在長廊下提供三餐給災民，這天的晚餐是白飯和湯米線。令人驚訝的是，像放飯這麼大的事情，寺院裡卻是不聞喧嘩、不見擁擠，所有人規規矩矩。服務人員用兩張木板在地上搭起成兩條長桌，他們把食物舀入每個人面前的小鐵盆中，用餐完畢，立刻用一旁備好的清水洗乾淨餐盤再放回桌上供下一個人使用。小朋友用完餐後是婦女然後才是其他人，一切井然有序，不慌不亂，全然沒有許多災區會發生的推拉擁擠、你爭我奪，甚至安靜地好像一點事都沒有。

我們直接驅車進入收容了92戶全毀人家的Damikayone僧院，雖然看到物資車到來，災民並未蜂擁而上，相反地，每個人有序地靜靜坐在大堂地板上等候師父一一唱名。賽奧先生團隊夥伴很有經驗地安排物資發送的次序，他們先在災民手上鋪上毛毯，隨後是瓶裝水、米、麵包，然後衣服覆蓋其上，輕重有序，且毛毯又可以方便他們托住物資不致掉落。 

我們也在這裡將品康藥局贊助的消炎藥、退燒藥、消炎噴劑，及宜蘭 黃醫師提供的皮膚藥交給住持師父。 

這時，有兩位穿著粉紅袈裟的年輕沙彌尼前來詢問賽奧先生，她們的僧院在比較裡面，都沒有人送物資進去，她們聽說這裡有人在發物資，不知道可不可以送一點給她們。塞奧先生一聽，當下命幾位年輕人扛米糧、飲水徒步送過去。


在這裡用過我們從仰光帶過來的炒飯便當後，賽奧先生祈請寺院師父陪伴我們深入災區，一因當地人方知何處需要援助，二因出家眾在緬甸地位高，車上坐著僧侶較不易被軍警盤查。

2008/5/20 第二天
今天是台灣新任總統就任的日子。台灣人民不但有選擇領導人的權利，政權也能和平轉移，雖然國際物價上揚，經濟不景氣，但我們擁有自由、擁有前景、擁有可被監督的政府。兩相比較，緬甸的通貨膨脹、風災、強制的軍政府等，在在都讓人民生活倍加艱辛、困苦難當。

今天我們要進入距仰光四個半小時車程的Kunchankone災區(仰光也是災區，不過是已經在逐步復元中的災區)。我們五點出發前往倉庫載送糧食，這應該是我們這一生第一次見到堆積如山的米，倉庫右邊的是我們今天要運往災區的物資，左邊三十公噸的米是今天下午要裝船運往Bogalay災區的，由於軍政府禁止一般人帶物資進入，賽奧先生因此打算雇用米船走海路躲避路上盤查，米船預定今天傍晚出發，待明天我們人抵達Bogalay後便可進行發放。

塞奧先生的太太及朋友們已經在前一天到倉庫裡將一麻袋一麻袋的米用小塑膠袋分裝。兩大一小卡車裡裝載了米糧、飲水、毛毯、衣服、糖果和麵包。糖果是準備發給小朋友吃甜甜的，麵包則是因為仰光麵條短缺而以草莓麵包代替，衣服是男女通用、發放方便的T恤，毛毯的有一半是緬甸製、一半是大陸製，品質都不是很好、毛絮漫天飛，但總比沒有好。至於米則是賽奧先生直接向米商朋友買，因此可以拿到比市面稍低的價錢，不過比起風災發生之前，米價已經高漲了250% 。飲用水在風災發生初期曾經漲價400%，現在則是50％。
上貨後我們一行十六人便上路前往四個半小時車程外的Kunchankone了，雖然我們一再表示我們可以跟他的夥伴們一起坐卡車，但塞奧先生還是擔心我們無法適應顛簸的卡車，特地租了台箱型車讓我們乘坐。事實證 明賽奧 先生是對的，因為緬甸道路坑坑洞洞，乘箱型車的我們已是被搖晃到沒一刻坐的安穩，腦袋在椅背和窗戶間撞來撞去撞到頭昏腦脹，Wayne忍不住說，這才發現台北的馬路真是平坦啊!

由於軍政府嚴格禁止外國人進入災區，因此在通往災區的道路上設下重重關卡。若我倆被發現，不只我們，連物資車都會被要求遣返。因此，車子即將靠近崗哨前，我們兩人爬上糧食車，循著賽奧先生事先安排好的小通道爬進車箱最裡面，我們坐在瓶裝水上、躲在米袋後，弓起身子讓自己完全不被看到，賽奧先生的同伴則一整排坐在車廂外側掩護我們。車子在崗哨處被軍人攔下盤問，賽奧先生告訴軍人，Kunchankone的寺院師父訂了食物，他們是送貨去的。所幸軍人並未要求上卡車翻查，在驚險中放了我們一馬。也所幸沒有發生台灣八點檔古裝戲常有的壞人拿長槍刺糧草的驚險劇情，讓我們得在隨後一路順利地進入災區。

 

納吉斯風災發生足足兩星期後，仰光倒榻的路樹與街道已清理得差不多。當地人很訝異，一株三四人環抱的大樹的根原來既短又淺，想來緬甸不但六十年無風災，可能平常也少有強風吹襲，以致未曾歷經過任何挑戰的大樹會在一場風災中迎風而倒。

大金塔尚關閉整修中，皇家湖仍一片狼籍，湖畔的餐廳大部分都已換上新屋頂、但也是休業重整中。在仰光，買不起鋁片屋頂的人，只好搭帆布充當屋頂，但連日來每天打雷下雨，帆布又如何能真的遮風擋雨呢? 賽奧先生表示，往年緬甸的雨季是六至八月，今年雨季提早在五月到來，也就是說，這樣不時下著滂沱大雨的日子還有至少一百天要過，一片帆布又能抵擋多久呢?

 仰光市街道低窪處遇雨便水漫大街，一因基礎建設不佳，二因倒落的樹枝、落葉堵塞了排水孔，人們只好涉黃泥水而過。又因多處地方仍未恢復供電，紅綠燈失靈，致使交通嚴重打結，即便如此，仍不聞震耳欲聾的喇叭聲或不耐煩的司機叫囂聲。

塞奧先生帶我們前往他在災難發生後，一開始發放物資的僧院，但原先滿滿的人潮如今只剩下少數幾戶人家借住在內。根據師父說，政府將大部份災民遷移到仰光市內某一處收容區。該區共收容了四十幾戶人家，一座座藍色帆布帳篷搭設在泥濘的泥巴地上，一個棚裡住著兩三戶人家，裡面便是個簡陋的竹架做床，勉強是個躲避風雨之處。

但是政府規定只收容災民三個星期，也就是五月的第四周起將拆除帳棚。這個禮拜，他們至少有個住處、有飲水食物，但下周起，本已無家可歸的他們未來何去何從令人憂心，我們竟也看著無助茫然的他們，然後，深感無力……

5月19日，緬甸時間凌晨六點鐘(台北時間上午七點半)，歷經將近四個小時的飛行後，我們降落嶄新、明亮的仰光機場。

在心底仍有一絲懷疑是否能入境的情況下，順利地辦理完緩慢的通關手續後，我們見到了睽違半年的賽奧先生。他一貫穿著乾淨齊整的襯衫、西裝褲和皮鞋，親切地迎接我們。 

  我們依然下榻於NIKKO HOTEL(現已改名為一個超難唸的泰國名)，緬甸旅館費用差價很高，普通旅客入住的價錢是一晚70元美金(稅外加)，若是透過一般公司行號訂房則是一晚55元美金(稅外加)，但若透過有簽約的旅行社則是一晚45元美金(稅內含)。所以，賽奧先生當然是透過旅行社幫我們取得最低的價錢囉!

放下行李後，賽奧先生便帶我們前往過去團體曾多次資助的WHITHAKA孤兒院，這所由兩位沙彌尼主持的孤兒院學校，因為孩子們唱誦起佛經有如天籟美聲，因此我們向來暱稱之為天籟之音孤兒院。

穿越熟悉的田間道路、曾經天上星空、地下燭光相互交輝的小徑後，我們來到寧靜的孤兒院所。孤兒院的水塔從屋頂翻落下來、鋁片屋頂在風災中被吹跑，雖然目前已補上新屋頂，但是他們並沒有足夠經費重建天花板，這樣的屋頂結構並不牢靠，一場大風便又可能把屋頂吹翻。  

師父告訴我們，總共有400片屋頂被吹落，但政府只准許他們買10片鋁片屋頂，剩下的他們只好以高價向黑市購買。她也感慨道，看到四川災民所受到的照顧及中國政府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和緬甸災民的所受待遇實有天壤之別。如今緬甸人已經不敢吃魚，因為日前有人吃魚時吃到人的手指頭，不知南部海洋裡到底有多少具未清理的屍體正被魚隻大快朵頤著……。

我們離去時，一些女孩兒正趁著難得的好天氣架起竹竿準備晾衣服，小男孩們仍默默地挑著鐵釘，每個人平靜地好似強風狂雨未曾無情地吹掃過。

我們的車甫駛離幾公里外，一場大雨突然傾盆而下，想到，唉，孩子們好不容易晾起的衣物又要被大雨濕透了，何時，孩子們才有乾爽的衣服可穿、棉被可蓋呢?

5/19 第一天  抵達仰光  訪孤兒院及災民收容所5/20 第二天  前進Kunchankone 災區，我們將兩大一小的卡車分送給八座僧院及村莊
5/21 第三天  前進Bogalay災區，歷經充滿不可預期問題的三十小時
5/22 第四天  從Bogalay 回到仰光
5/23 第五天  返回台北

 ※為什麼停留時間如此短暫?
因為除了仰光之外，緬甸政府設下重重崗哨禁止外國人進入南部災區。為了避免造成緬甸友人因為掩護我們而被軍人留置，且為了讓賽奧先生團隊有更大的自由深入更多不被關心的災區，所以我們還是不要停留太久好了。

※    為什麼選擇去Kunchankone和Bogalay?
我們完全是配合賽奧先生團隊的行程，從未主動提出任何行程建議，因為我們是去協助並記錄賽奧先生團隊的行動的。


※是否有看到浮屍?
Ruby只有透過車窗見到一具動物屍體，但是Wayne從他那一側的車窗則遠遠見到田中倒臥的人的屍體。但我們也不過各自見到那麼一次。當然，可能有如下幾個因素:

1.民眾主動把屍體掩埋了

2. 據說，人死之後三四天會浮上水面，一周後又會沉入水底，算來我們抵達緬甸已是災難發生十四天後，屍體自然已沉入水底。

3. 最最嚴重的災區是伊洛瓦底江入海處，根據我們遇到成功進入該區又出來的人說，那兒大部分地區仍泡在水裡，不止海面上有著成千具屍體，連走在道路兩旁也是一具具未被收拾的屍身，整個環境惡臭瀰漫。軍政府已封鎖該區，不只外國人進不去，連緬甸人也難以一窺其貌。

帶著素昧平生的品康藥局阿姨贊助的電解片、消炎藥、退燒藥、消炎噴霧劑，隨身小藥箱。宜蘭黃醫師專程送來台北的皮膚藥膏。強兵博感情低價收購的麥維他麥片。 在前一晚因為助念而沒有入睡的情況下，兩位學長前往緬甸......

 

 2008/5/19 (一)
凌晨兩點十分
桃園機場A9號門

 

我們兩個人帶著將近九十公斤重的行李，在哀求之下，櫃台承辦人員象徵性地罰了十公斤，3790元。

兩百多人的班機只有六十多人搭乘。望望四周和我們一樣在風災之後、災情未減之際前往緬甸的人，除了一位要回毛淡棉帕奧禪修中心的法師、一位會說簡單中文的外國青年旅人、和兩三位說著緬甸與的婦人之外，大部分都是往來兩地的商人。他們多半是有點發福的中年人、操著一點台灣國語、拖著俐落的登機箱，看來都是長期往返緬甸、台灣的旅客。

直至坐在候機大廳的這一刻，仍很難相信我們就要出發去緬甸了。兩周來，緬甸災情不斷傳出，也陸續有著瘟疫蔓延和即將又有熱帶氣旋撲來的風聲。該不該出發?何時出發?人數?行程?等等的問題讓一切充滿不確定性。然而，四個小時後，我們即將降落仰光，不知我們會見到怎樣的一番面貌? 在期待中又有著深深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