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昨夜忘記熄掉的燈,用一種低調但非常堅強的方式顯示它的執著。原來她一睡就睡到今日的黃昏。燈不用關,關了總是要開的。只有在自己非常脆弱的時候,對世界的熱情和對地球資源逐漸耗損的擔心,皆放不進腦子裡。那放了什麼呢?大概就是些殘留的酒精,不再讓人暈眩的尼古丁,還有一些雜七雜八,想到時以為偉大,拌和在細長的生活細節裡就成了垃圾的古怪想法。到底都用這顆由灰白組織塊,鮮紅動脈和紫色靜脈組成的大腦在做些什麼呢?由嘴裡說出來的無聊之語,到底又可以驚嘆的了誰呢?
她非常緩慢的起身,非常的緩慢,連冰河都比她健康活躍。
房間的四周,除了那盞燈用心的投照,只剩下黃昏的太陽射進來的微弱光輝。還好當初要租套房時,她只剩下一定要有大窗戶和充分日照的堅持。於是即使腦裡槁木死灰,光線還是讓她無所躲藏,勉強堆積起病態的微笑,讓她可以多活一點,或是多活一天。這應該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心裡疾病,她想到悲傷這件事。這世界上充滿了無以倫比的,足夠摧毀任何人的瘋狂和淚水,可以倖存而正常工作和睡眠的人,對她來說,才是真的生了病。而且無藥可醫。
隨手在床邊的混亂中,找到工作日誌。明天有ㄧ個訪談要進行,ㄧ篇關於烤鴨餐廳的介紹要截稿。這個世界上的自由真的很有限,很多人看到了美食報導,然後爭先恐後的去嘗鮮。大部分的食物即使好吃,但永遠無法讓她出現眼裡的光芒,或是日本綜藝節目裡吃到好吃東西發出歐一係那樣的誇張。食物的經驗絕對是累積的,當口感一旦熟悉,吃到同樣的東西,類似的煮法,才會覺得好吃。不然為什麼旅遊到國外,吃了連續幾天當地所謂好吃的冷食,她還是會不由自主的走進中國餐廳,點她一盤牛肉炒飯呢?就像生病的時候,想念媽媽做的蔥蛋和稀飯一樣。連味蕾的記憶都那麼鮮明,難怪一輩子逃不出過去的魔咒了。
坐到電腦前,她試著專注打字,卻連烤鴨的餐廳名字都差點忘記。這些餐廳都叫著什麼周記,吳記的,類似的味道,綿密的油膩。重開新檔案,她開始記錄昨晚的夢。夢中,她又回到那個獨自收著行李的清晨。臉上的淚痕還沒乾,新淚又開始流出。他回到兩人共同租賃的房間,看著她胡亂的收著櫃子裡的衣服。那時她不敢回頭看,怕看到的若不是不捨,豈不是更加難堪。
-妳在做什麼?
他聲音裡是否還有一絲情意,她已經無法辨識。
她沒有說話。只是緩慢著收拾。心情雖然雜亂,腦裡卻非常清晰。兩人共住了三年,這麼多的雜物下次再找他不在的時間來收。那要帶的東西除了隨身衣物,可能還要帶件薄外套,氣象好像說下週早晚溫差頗大。在這個理當慌亂的時刻,她卻異常的冷靜,只有兩行或是後悔,或是不捨的清淚,洩漏了她的多情。
他轉身離開,步伐沈重。這次的夢,不像是以往所有的夢,因為當她到陽台準備告別,他並沒有在盆栽旁邊抽著萬寶路淡菸。他不在,就像兩人相處最後ㄧ年的缺席。他總是不在。一股恐懼罩住她全身,連最後說再見的機會他都吝惜給予。手上的鑰匙掉落在紅磚塊地板上,那發出的響亮金屬聲,讓她驚醒。
至少這次,她沒有哭著醒來。
闔上筆記型電腦,她著衣出外覓食。世上存在著這麼多的菜單,沒有一個可以告訴你,被回憶和惡夢纏繞的時候要吃些什麼?腦袋空虛無法思考的時候又可以塞進什麼固體或是液體,是冷還是熱,是要吃撐了的好還是五分飽就算數?於是她散步走到味增湯小吃攤位,點了碗綜合湯,想了一想又說聲不用貢丸。那就是味增湯加蛋就好囉?煮湯的阿姨問。她輕輕的點了頭,本想說也不用加蛋好卻說不出口。然後提著一碗湯,她晃到河堤,找個了離路燈約五公尺的距離,一屁股坐下。
湯和著孤獨喝下, 星光逐漸黯淡。她想起大學時代和同學騎機車到郊外觀看流星雨,小麵說因為那裡沒有光害。原來光是有害的呀!她笑笑的說。那時的她,還很風趣聰慧,至少是可以讓人簡單感受的那種,不帶壓力的。當青春眷戀不走,我們以為世間都是有恆,但還是會對很多未知善意回應,深怕傷了誰,誰又傷了自己。現在的她,卻容易不耐,對那無關緊要的人,尤其無情。於是笑話變得辛辣,幽默失去了方向。但當流星劃過夜空,與會者讚嘆尖叫此起彼落,惟有她沈默,嘴角堅毅的像是硬要長大的孩子。對照現在的自己,也許這樣的不擅浪漫,根本沒有改變。
惡夢的殘影,不願離開,在腦裡緩緩踱步。她想到分手後的自己,在寂寞台北城裡不斷的行進。將自己那卑微的愛情,轉為對這無情世界所有可以衍生的憤怒。憤怒或許錯亂了腳步,頭依然低垂。而對抗這些唯一的武裝和行動,就是將自己完全包覆,再創造了另一個甜美純真的可人兒。於是男人們傾聽她的故事,擁抱於流淚之後。他的臉孔,卻在此時與其他男人重疊,於是不再眷戀愛情,即是她可想到的,最殘酷的報復。
向後一躺,整片天空唯她獨享。星期天的夜晚,是一切美好事物即將落幕的哀愁,身體雖然在休息,大腦卻在偷瞄下星期的計畫,身靈無法平衡,卻也有一種事不關己的瀟灑自在。只要灰姑娘還穿著玻璃鞋在皇宮裡與王子跳舞,那絢爛之後的平凡就暫時傷害不了自己。從工作褲口袋中掏出一包壓得皺皺的菸,她點上火,享受睡醒後第一口尼古丁帶來的暈眩快感,身體沈沈的躺在草地上,是專注也放鬆。她舉起手,看見食指和中指夾的菸在黑暗中閃耀,想到分手後和他的唯一一次見面。他的眼睛,有適當的後悔和自信的深情。他想要復合,思念她的陪伴,失去後才知道一點都不習慣。一切都是孤單和荷爾蒙作祟吧!她壓抑住自然產生的欣喜,逼自己想著當時不堪的自己,午夜裡那永不結束的爭吵,說出來的話永遠都和腦裡轉的不一樣。對方應該也是這樣吧,但如果兩人都是這樣的言不由衷,這些話語怎麼還能如此傷人?也許就像那感動她許久的苦情歌唱的,怎麼說出口,也不過是分手。
恩,不過是分手。
原來今天真的是回憶纏繞日。她想著,發呆著,眼皮逐漸沈重。這安靜的河堤,只為她存在似的靜靜的陪伴著。若能就這樣在這穩穩睡上ㄧ晚,不也是一種幸福。每次出門喝酒玩樂,或是和好友徹夜聊天,她總是有一種想以入睡做個美好closure的瘋狂想法。不帶肉慾的,只是單純與那時候覺得無比美好的人彼此陪伴,一起入睡。這從來沒有真正發生過,只是她每次都會這樣想。
像是突然感應到什麼似的,她睜大眼睛。看見一條光亮從天空劃過,眨了ㄧ次眼才突然驚覺:是流星!來自外天空的不速之客,帶著細長的尾巴,在短暫的片刻裡向孤獨的她致意。不求回報,也不誘惑她許願,那顆跑了多少光年的球體,終於跑到她面前,再消失在遠方的夜裡。ㄧ生中第二次看到流星,沒有湊熱鬧的流星群,沒有此起彼落的讚嘆聲,只有她自己,和那一顆流星。忍不住回頭看看四周,是否有人和她分享了這刻的驚喜。沒有人,一片寧靜,她微笑。回想起每次生日,她許下的願望。前兩個因為是說給與會者聽的,所以總是些賺大錢或是終結孤單的入世願望。當閉起眼睛,她總是向那根本不知是誰的造物者,許下心靈平靜的奢侈願望。人們發明了一連串在各種場合的許願活動,連人造的池子都可以兼具賺錢及滿足個人永遠期待遠方的功能,這個所謂的神祕的世界又能夠答應你什麼呢?
一躍起身,撿起腳旁的垃圾,等會要順道丟進公園入口的垃圾桶。她一邊走著,想著回到家後煮杯曼巴,搭配著趕稿的星期日夜晚,或是星期一凌晨。突然聽到腳步聲後抬頭,看到一個年輕人背著背包行走,耳機音樂從空隙中傳出,似乎在聽鄉村搖滾。她開始假想起那人現在聽的音樂,突然彷彿就在耳邊似的,她的步伐也輕盈起來。在這樣的夜晚,整個世界都是屬於她自己的,自然也就可以放著她的主打歌,讓她翩然起舞。
她假想的歌是once 裡面的配樂: and I love her so, I wouldn’t trade her for gol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