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陽台上的有點不是很乾淨的椅子上,數著腳地下塑膠墊子的浮出顆粒。從長椅的這邊到那頭,橫列96個,直列48個,總共4608個,被灰塵和陽光環繞著,很知足的小顆粒。腳尖包覆著膠底鞋,輕輕的踩著每一個。像是小時候貴重物品都會覆蓋著那種塑膠小顆粒,拇指食指包著一按壓,波的一聲,空氣擠出來會產生快感,然後拼命按壓,深怕錯過了哪一個。我和弟弟,會輪流檢查,抓到一個對方沒壓到的,就打對方一下頭。遊戲開始變的兇殘,一邊小心自己的,一邊提防別人的。那個時刻,兩兄弟的小宇宙。
每種人都被歸了類。你是宅男,那人是party 咖,誰誰誰是左派文青,那個看起來很無所謂的硬漢會偷偷的把比薩上的青椒剝掉,趁沒人看到時丟到地上。當有人很自然的歸類我時,我都會自我反省一下。不喝咖啡這樣奇怪嗎?喜歡酒精帶來的暈眩感就成了酒鬼嗎? 開會時真的都很不專心,做出來的產品又真的很有創意嗎?反正誰說了什麼?我就認為自己好像不是只有那樣,但又說不出什麼大道理反駁。『因為你很簡單過生活。』長大後的弟弟這樣說過。『那也沒什麼關係吧!不用特別去想。』弟弟說的話,雖然不太多,但是我也就接受了。當接受了自己是個過簡單生活的人,也就又歸類到另一群簡單生活的人裡去。這世界上應該還有不少人,會摸魚坐在公司大樓的陽台上,和我一樣數著腳底下的塑膠顆粒吧!也許現在想著得當下,台北市裡就有五個做著一樣的事的人也說不定。
微風吹來,像是誰要告訴我什麼。我沒聽清楚,也沒什麼大關係。很多時候我會感受到這樣特別的神性,像是神厭倦了這個世界,只想特別對我說些什麼。也許我過於簡單很駑鈍,總是拒絕這些神聖的使命。神嘆口氣飄過去,繼續尋找下一個摩西。那一堆喜歡恐嚇信徒的神,我一概不相信。亞當夏娃一被做出來,就帶著原罪的用葉子遮蓋重點部位。神若真的不喜歡,應該要創造出不會拿葉子遮蓋重點部位的人才是。不要問我,我也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信仰這種事,我其實沒有什麼太大興趣。
今天天氣特別晴朗,遠處的雲彩也很藍白相襯的不太移動。看著看著,我會活潑起來,像是有了無限動力。遠處還是傳來了候選人宣傳車的噪音,那個自己出錢參選的獨立候選人,站著對那不知道在哪裡的聽眾,宣布這是參選以來第一百二十五次演講。這是個不小的數目,我很想知道到底候選人的每次演講內容都是一樣?還是看到工人講勞工權,看到賣菜的講傳統市場活化的遠景?經過學校講教育,經過台電講公佈買煤內幕?這些我其實都不是很懂。我只是有點好奇,候選人講著這些話時,想到要是真得當選後要面對的一片複雜和漆黑,會不會現在就丟下大聲公轉頭離開?大概不會,這世界像我一樣的安靜人種,注定要被其他更有野心的人掌握。對政治熱情或是冷淡的人,也只好被輕易的歸了類。
聰明的人,睿智的人,對貝類過敏的人,長出智齒一定要拔掉的人。生理的,心裡的,金錢的,政治上的,每個人這樣被歸了類,在這個無法歸類的世界裡硬畫了個圈圈坐下。什麼都可以,自由卻還是有限。我們無法跨越這個世界看看另一頭,也不能扭轉時間看看過去可以做什麼來杜絕遺憾。而這一生一次的劇碼,縱使綿長,也無法重複體驗了。於是我繼續用腳尖,專心的踩著腳下的塑膠小圓點,不覺厭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