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fetutto

離開馬德里的那天，一共有兩個人跟我說中文﹔一個是在火車上的傳教士，另一個則是航空公司的櫃檯人員。這樣的機率，讓馬德里的旅行，更顯得荒謬。應該這麼說，我在馬德里根本一事無成，連Reina Sophia美術館的大門都沒踏進去，反倒是去看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美洲歷史文物館，然後讓館藏的一個考古木乃伊搞得頭痛欲裂。

坐在前往里斯本的飛機上，我明顯恍神。待在馬德里的大部分時間，我都陪著布達佩斯來的朋友Csaba逛著不同的商業區﹔有多元文化的，有觀光虛偽的，有時尚同志的，也有鳥不生蛋、烏七八糟的。總之，我過著一點目的都沒有的生活，然後極端妥協的讓Csaba帶路。Csaba會說一點西班牙文，但是也僅止於點菜，我則是像是軟啪啪的麻薯一般，從來不提供任何意見，而且一點都不覺得不妥。

終於，從來不覺得難以獨處的我，面臨了這一生旅行的最大瓶頸─孤獨。馬德里的旅行之後，我一個人來到里斯本，巨大的孤獨感迅速在這裡發作。一種萬丈深淵般的空虛感突然從天而降，瞬間將把我包裹起來，整個心神像是無重力狀態般浮游太虛之中，讓人不知所措。曾經讀到心理小說裡所描述的「恐慌症」，我想那是再精準不過的說法。我的恐慌，恐怕不只來自於面對自己的孤獨，還包括了意識到時間的不可逆轉，以及對於未來不可預期的無力感。這次，我恐怕再也無法托辭「中年危機」來交代自己的狀態。

十年前，同樣的地方里斯本，年輕的我正在這裡享受單獨旅行的絕妙況味。那時的我對於世界充滿好奇，對於任何處境都能甘之如飴﹔在青年旅館住通舖、跟室友一起逛市區、在超市裡買水果跟面包裹腹。十年之後，這個年輕人突然再也沒辦法跟人共處一室，他需要獨處的時間遠多於跟人社交的時間，中產階級的舒適感也剝奪了他欣賞臨界點生活的趣味。於是，站在同樣一個地方看這自己這十年來的人生，「恐慌症」油然而生。

在馬德里的那幾天，我任憑自己失去方向感，因為我知道有朋友可以倚靠，我是如此放心把自己交給他。離開馬德里之後我才明白，原來不是方向感讓我失落，而是再度面對一個人旅行的孤獨，讓我手足無措。旅行是面對自己問題的最好機會﹔但是如果檢驗出的結果是孤獨，那麼單獨旅行只會雪上加霜。原來，旅行早已成為我逃避孤獨的最好藉口﹔旅行成了包藏孤獨的共犯。我這才了解到，在馬德里與Csaba相處的那幾天，不再是一個人的旅行，滋味竟然讓人如此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