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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如果窗外的雨,是天空的眼淚
那麼我的淚,是否是你心中孤寂的雨?
滴答 滴答 滴答。
雙眸半瞇,衛無私獨自坐在綴以酒紅碎花布與鍍金把手的高級沙發,被奉為鎮館之寶的十六世紀古董老吊鐘,長短指針近乎固守地彼此牽引。
窗外幕色濃重,川流車燈由遠而近,他將身體往軟沙發埋得更深,飯店lobby裝飾著整片大落地窗外,雨聲憾動而滂沱。
終於,在老吊鐘擺鎚敲響第七道聲,飯店的玻璃門被感應得框啷啷開啟。
視線循聲所及,來人是名男子,身型高挑而消瘦,他走得很慢,大傘掩去了泰半臉容,訓練有素的服務員見機快步上前遞上傘套,最後才看清楚男人約莫二十六七歲,與自己同款的墨黑色西裝原應該平整燙齊,此刻卻因濺上不小雨勢,寬闊肩頭幾近全溼,但男人似乎不以為意,一面將傘折進傘套,抬首望整個lobby張揚。
衛無私早注意到他,見男人張望了好些時候,才半是無奈地將陷進沙發的身子提起,他想要是再不反應,那人恐怕會扯開嗓子在這處滿是來往人潮的大廳吶喊自己名字,到時可就不是要不要認,而是走不走人的問題。
習慣性拉了拉西裝外套,他並不承認這舉止歸因潔癖,只不過高級飯店走動的人都極具身分,男人一旦上了年紀,除了面子外也不知道該在乎執著什麼。
「學弟。」衛無私將視線對上他,儘可能讓聲音保持平緩,其實他們都畢業五六年餘,社會上不論輩分只有實力,但就是這聲學弟怎樣也改不成口,愁落暗塵也曾要他直呼姓名,但總讓他隨便胡謅個藉口打混過去。
他沒能說也不敢說的是,唯有如此低喃細訴,他才得以從過去的錯認與如今的痛楚間,找到ㄧ絲微薄聯繫。
四目交疊,愁落暗塵展開自踏進lobby後第一計笑顏,帶著點青年人獨有的稚氣與直爽奔放,隨他加急的腳步,搭配合宜的古龍水在鼻息間逐漸渲染蕩漾。
不自覺洋溢起淡笑,既使在那精緻而貫有的淡漠臉容下很難察覺,他仍是忍俊不住貪婪得意起來,爲愁洛暗塵那抹僅屬於此刻的自己的燦爛。
「呼~等很久了麼?外面雨下得真大。」大掌拍去肩頭雨漬,趁眼前矮自己一輪的男人分神之際,迅速彎下身,小小偷香。
「你!」難能置信地使勁將愁落暗塵推離自己,這傢伙是有沒有帶腦袋?不知道lobby這兒人多麼?要是被看見怎麼辦?腦海飛速跳過無數念頭,他不否認愁落暗塵的親暱舉止足以在他心中撩撥起狂瀾巨濤,但他們都無法相互承諾這波瀾最終不會演變至失控,白了他一眼,將拽在懷裡預先登記的房卡鑰匙一把塞進愁落暗塵手中,身影很快消逝在房樓。
嘖,還以為可以見到學長臉紅的,愁落暗塵啐了聲,笑臉依舊,拉開步伐也跟著迎上。
「不准在脖子上種草莓,不然我殺了你!」
嘶啞而煽情的低吼,衛無私整個人被壓上床榻,他們幾乎是從門鎖喀哒轉上便含咬住彼此的唇,粗魯而爆烈的吻猶如火種般輕易點燃兩人體內的情慾。愁落暗沉聞言,姣好唇線微勾,一手掐住身下人的脆弱施以愛撫,另一手輕而易舉地扣住腰際,他的體內還塞著男人的凶器,興奮快感彷彿浪潮一波波襲捲自己的理智。
末了,在感到體內一股灼人熱度毫不吝惜的焚燒著,男人將俊秀臉容埋進自己肩窩,麻癢癢的,不知怎地,他就是知道男人打算做什麼。
「你捨不得的……」
這次愁洛暗塵是真的輕笑出聲,溼熱舌尖不時侵擾著白晰頸項。
「這是記號…」
低喃咕噥著,專屬於男人身上的古龍水,逐漸宰制本就不怎麼清醒的神智。
「…不、不准!!」
第二聲掙扎自然顯得微小而薄弱,但既使是比女人都還稍嫌纖細的雙手卻仍不死心地推抵著男人胸膛,他得持續抗爭,畢竟是六月天,近似透薄的襯衫如何也不可能掩蓋一切。
……
掩蓋?
掩蓋什麼?
衛無私驀地頓住,思緒在一瞬間清晰而深刻起來,他到底想要遮藏什麼?一個屬於愁落暗塵的獨有印記?還是這一切錯得近乎愚蠢的可笑關係?
假若那天自己沒用顫抖的雙手按下通話鍵,沒在第一時間跳上計程車趕到他身邊,更沒在酒過三巡之後鬼迷心竅任他咬上自己的唇,是不是連那些足以稍微爭取一絲絲、一丁點作夢的勇氣也不需要擁有?
他突然開始痛恨自己,什麼時候對這傢伙已經用情至深到毫無理智可言?這是份明擺著末路的多餘,事實就在眼前,眼淚像注射一樣被施打進了心臟,那只是豆丁大的小水珠,但卻痛得他幾乎要秉住呼吸。
「學長…?」懷裡人太過突兀的安靜,沉默到足以教人發懼,愁落暗塵挪空一手,往那對清秀眼眸前揮動。
「唔…沒、沒事……」
「真的?那我要繼續種草莓囉?」
這種事是這樣說的麼?衛無私有些無力,他不確定在愁落暗塵眼底自己像不像個小丑,但至少他覺得自己為這段感情執迷不悟到滑稽。
「…我說得有算數過嗎?」
「這麼說好像我都欺負學長…」
小貓似的推抵在胸口磨磨蹭蹭,昏暗燈暈與一室淫糜還未消退,愁落暗沉勾起一抹淺淡越見劃深,自此,抗議宣告終結,被連人帶案整個駁回,愁落暗沉揪住他的肩,同一處、同樣力道,近乎執拗地細吻著,慾望很輕易勃發,朝最激烈的方向奔馳。
「…你、不、不要玩..學….」
「叫我的名字,你知道我的名字的!」
愁落暗塵將健碩身形欺上,溫熱溼氣與細語一併溜進衛無私耳裡,顫慄快感夾雜淚痕,分不清是歡愉亦或痛苦,只能張口喘息著呻吟。
而那幾欲到位的、在他心中默念過無以計數的名,卻是怎樣也無法傾訴……
* *
滴答。
他像以前一樣,坐在學校後坡地上的舊鞦韆,老舊鐵栓因年久失修,發出陣陣刺耳摩擦聲與難聞似血的銹味。
滴答 滴答。
望向手腕處亮潔的天空藍錶面,那是幾個月前的雨天,愁落暗塵傘節一打,硬要在凌晨時分跑到他打工地點,紅著臉一面將繫上大紅色蝴蝶結的手錶推到眼前,一邊打哈哈地說著我看學長好像都沒手錶所以就特別存錢送了等等。
他記不得那是個怎樣的雨天,也忘了其他打工的同伴和店長臉上有什麼表情,只有眼睛酸酸澀澀的,和一點朦朧模糊的感覺。
滴答 滴答 滴答。
指針的旅跡聲響參透著風颯颯然,深刻而幽遠。
略抬眸,熟捻的步伐紛亂而致,夕照的逆光使他靈動眉眼瞇成一線,但仍舊足以從強光的逆影中清楚看見男孩與女孩十指交疊,他朝兩人喟慰笑嘆,一如自己曾經扮演學長的角色。
他知道愁落暗塵素來心思縝密,儘管總表現得漫不經心,也知道他專情而念舊,高中曾交往的女友送上手織圍巾到現在依然洗了又洗,還有爲朋友兩肋插刀的爛好人脾氣,以及固執起來跟他有得拼的水泥腦袋。他知道他的一切,但縱使能套上一層又一層枷鎖,每當攤開雙手,流逝的卻僅有空氣。
衛無私明白,他只是輸給自己。
「唔……」
猛地睜開雙眼,雕繪著西洋史詩故事的天花板瞬間霸佔視覺所有。
半夜夢眠時驚醒已經夠糟糕,結果還夢見許久以前的畫面,那時他們踩碎的一葉葉秋枝殘瓣,似乎與胸口某道破裂的聲響重疊,伸手將劉海往上梳了梳,按住太陽穴試想至少能消退些頭部痛楚,卻在掙扎著自床榻撐起身子時,一股難以忽視的力道已然扣住腰際。
「醒了?」衛無私沒回頭,只是扯著腰間的大手,示意要他鬆開。
「嗯,你做惡夢了?」翻坐起身,愁落暗塵直接忽視手邊作亂,一把將人重新撈回懷裡。
「不干你的事。作什麼?放開。」
「為什麼醒了?」手邊力道更形強硬,擺明打算長期抗戰未得答案誓不罷休。
重重嘆了口氣,他實在不懂固執用在這種地方到底算什麼。
「只是醒了。」簡單答覆,爾後趁著力量鬆懈之時,一舉掙脫。
隨手抽起地板鋪床用的包巾圍上,衛無私跳下床,在觸地剎那,撕裂般痛楚由腳底直接竄上腦門,好痛,昨天似乎做得太過火了,全身骨頭像貼在皮膚上才勉強固定,稍微移動就會散架。
面無表情沿玄關開始收拾,公事包、襪子、長褲、襯衫、領帶……雖然這是以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但他媽的為什麼找不到內褲?
「你在找這個麼?學長你身材真的很誘人!」
強壓下想一拳往男人臉上招呼的衝動,不理會那半是調笑的低級話語,從他手中用力奪過,順便附 加白眼一記。
「學長,你好像從沒留下來過。」
省略忽視再跳過,他自認應對進退已經夠得宜,但前提是騷擾除外。
「吶,學長,你剛剛還是沒叫我名字。」咽著喉,愁落暗塵在笑,神情卻破天荒嚴肅。
聞言,衛無私首次將視線落在男人身上,已穿戴整齊的身影在即將旋開門霎那,被刺目光影無情吞噬。
「…你不也沒有。」
淡淡拋下一句,衛無私的聲音很輕很柔,卻足以迴盪,撼動人心。
因為身上做愛完的痕跡,衛無私沒能走得很急,乘著電梯來到飯店大門前,服務員陪他在大雨下等了二十分鐘才終於招來計程車,他隨手塞了百元鈔票當作小費,計程車在狂風驟雨間呼嘯疾駛。
記不得究竟是如何到家,只知道自己近似粗暴地踹開房門,第一步便衝向浴室大吐特吐一番。
他該慶幸晚餐只隨便吞了超商半塊麵包,所以不到二十秒就吐到只剩下膽汁,虛脫無力後開始整理起自己,當他終於自洗手抬將臉照上鏡子,才知道為何剛才由後照鏡看上去,司機的臉既狐疑又難看。
鏡面中倒影的自己,面色慘澹,眼窩紅腫,瞳眸佈滿血絲,浸濕的臉頰分不清是水是雨或是淚。
他以為他不會再哭,絕不會為那人而哭……
好吧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已經哭過。
氣餒地快速沖洗自己,當衛無私離開淋浴間時,腰間只繫條浴巾,未乾的髮絲沿臉頰嶙峋線條貼熨,抽起攀掛在沙發椅背上的西裝襯衫,一包七星淡菸由口袋喀啷墜地。
盯著地上菸盒足足十分鐘之久,衛無私神情閃爍,動手拾起菸盒推開菸蓋,抽起支白色眼管。
唰。
打火機燙紅了菸草,他像著了魔般,含進嘴裡用力吸上一口,尚未習慣的嗆鼻氣味擴散似直竄蔓延,掐住了心臟,痛得他直倒流出眼淚。
他其實根本就不會抽菸,部裡的同事總看他帶煙卻從曾抽過,他也只是笑笑,說這樣看起來比較有威嚴。
白茫茫的煙霧將視線包圍,他不清楚愁落暗塵抽菸是基於什麼理由,但現在卻會有他們同樣呼吸一種空氣的錯覺。
他知道自己很矛盾,但感情不正是如此,他忘不了與他曾經共度的歲月,也揮不去他和女孩手牽手幸福得教自己痛徹心扉的畫面,所以,他近乎墮落地想擁有一切不真實與幻覺。
如果問他這三十年歲月究竟能有什麼體會,他會毫不猶豫自嘲著,低訴那擁抱苦澀與孤寂,因為早已一無所有,所以不再會失去的痛悟。
【待續】
滴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