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5, 2006
紙娃娃(Paper Dolls)

影展裡看的唯一一部短片合集品質糟糕的超過
預期,因此這回我不敢抱什麼期望,只加減挑
了兩部觀看,其中一部是05年以色列的紀錄片
【紙娃娃】。
有些事情真的是眼見為憑,包括電影院裡的也
算;沒有看這部紀錄片,實在想不到在以色列
這個國家會有一群菲律賓變性人千山萬水的前
去做老人看護幫傭。當然他們就像平時在台灣香港所見到的菲傭泰勞一樣,不外乎是
為了討生活而出走,但是一考慮到兩者之間巨大的文化與種族差異,再加上變性人的
身分,就覺得怪不可思議的。
導演一開始便大方的表露出其搏感情的性格,他坐在拍攝對象的理髮廳裡任其剪弄,
一臉真誠的問起對方的性別認同,同時坦白表示自己不做男子漢便會感到尷尬與不自
在的處境。而後他更接受了這群變性人們的邀請嘗試變裝的滋味,並將這群朋友介紹
給自己的母親,拍攝者與被攝者的關係就此緊密起來。為了工作生存這群變性人平時
必須低調做男人,不過每到週末便有機會到酒吧裡回歸自己真實身份,以紙娃娃的團
名熱舞歡唱,在這種時刻文化的包容度讓他們感到自由,只是再怎麼說都是異鄉。受
到歧視、邊緣化,丟了工作不馬上回國便遭到逮捕,導演飛車趕赴監獄搶救被攝者,
只能留下一段令人感慨的辛酸口白。全片導演積極的涉入無非是想對自己身後冷漠的
社會做出有力的批判,只是相對的也形塑了一種相當主觀的視角,而逃避不了隨之而
生的盲點。比如他將主僕關係最良好緊密的一位變性人做為菲籍幫傭在以色列工作的
典範,只是這種真的能夠跨越文化鴻溝交心的關係在實際狀況裡不知道能有幾個。雖
然不至於想要在這部片裡看見「今年度以色列境內有XX名外籍勞工,其中菲律賓籍佔
XX%」之類的數字報表,但是還蠻期待它會有更加客觀冷靜的視角的。記得片中一位
被攝者說「因為我們菲律賓人心中有無私的愛,所以才能這樣二十四小時工作服務啊
!」我在想,如果沒有他人的理解,這樣的愛終究也只會被「變性人」、「菲傭」等
標籤提前封殺,而遭到忽略吧?
我們總會因為自己的期待而對一些事實視而不見,假日的台鐵列車是一個,中環廣場
是另一個。而就在那個視而不見中,菲律賓人悄悄學會了希伯來語,雙手推著白髮蒼
髯的猶太老人身後的輪椅,在全球化風潮唐突的鄉愁裡,生氣勃勃的迎接現實的挑戰。
November 8, 2006
三峽好人香港特映場

為背景根基,講述人在環境的急速變遷之下的生
活面貌。兩位主角一個是企圖尋回十六年不見的
逃妻的男子,一個則是想要放棄婚姻關係的女子
,在即將消失的小城鎮裡為自己的人生做下重要
的追尋和決斷。
我每次(其實目前也只有兩次)看賈樟柯的片子都
覺得有一些部分的鏡頭移動和對白感覺挺造作,
與其說是造作,可能某種不協調的齟齬或古怪更
接近;不過他拍的對象和關注的是最一般的平民
生活的處境,為什麼還會造作呢?我也說不上來
。這次一面看【三峽好人】,我突然意識到在那
個巨大環境變遷與複雜的社會運作之下生存,所謂人自然和真實的表現可能和我內在
預設的會有許多出入才對。回頭想我的參考標準,好比侯孝賢的那種悠緩和長鏡頭可
能也有過分美化真實的造作成分,只是被我的文化背景下的生活經驗莫名的應許了,
所以我也不確定我看到的是不自然還是太過自然,是不視於真實亦或太直視真實。雖
然比重各半,不知道為什麼我對男主角韓三明找逃妻的部分印象遠比女主角沈紅的深
很多,那一場韓三明和妻子談判的戲很打動我,多年來的失離在這個大環境底下也不
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人連動怒的火氣都磨光了,不過這卑微的生活裡卻又有清楚
可見的人性和最基本的希冀之類,叫人感慨或感動的東西。
年輕的賈樟柯導演剛拿了國際大獎,便第一個把片子拿來香港放,據說這裡是他的福
地。之前在香港國際電影節的座談會上便見過他談話,雖然挺年輕但已讓人感覺有種
見了底的溫厚,話講得很誠懇。拿了獎這次映後上台分享他的拍攝心得,慶幸聽起來
那股溫厚沒有因此浮動而起的跡象,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說去到三峽那邊,工程很急因
此環境變遷速度極快,那邊的人們把賺錢的事情叫做「找活路」,有一股無論如何都
要活下去的生命力,反而人在都市裡生存時常患得患失,感覺很不踏實;也委婉地表
示大壩工程和變化甚大的大環境,就像片裡小馬哥變魔術以及幾個魔幻的情節一樣,
不可思議也具荒謬感。我在想,現在中國高速的經濟發展和巨大的貧富差距底下,人
心普遍浮動躁進、急著往上爬,其實很需要一個沉靜而執著的守望者,潛進最深的角
落適時的發聲,賈樟柯導演的創作或許還沒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但是已讓人感覺到一
份繼續守望下去的能量和實力,那麼便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好事了。
p.s.三峽好人唸錯了可不好哇!(笑)
October 8, 2006
是枝裕和導演座談筆記
週六在【Without Memory】的放映結束後在電影中心和演藝學院裡分別有兩場座
談會,以下是簡單的筆記。
是枝裕和導演不喜歡定位自己的創作身分(電影導演或者紀錄片導演),比喻的話劇
情電影如果是一個封閉的空間,紀錄片就是一扇讓空氣流通的窗戶,兩者都有困難與
有趣之處。像是他在拍攝一位前向性失憶症患者的紀錄片【Without Memory】時
同時正在進行他的第一部電影【幻之光】的籌備構思,兩者的主題都跟記憶有關,彼
此也時常會互相影響激發,沒有衝突。對一般人來說,紀錄片和電影最清楚的區別就
是真實與虛構。不過對他來說,紀錄片和電影同樣是真人真事,如果你將電影片廠裡
所發生的事件,和各形各色人交流互動的經驗也考慮進去的話。兩者的差別是,紀錄
片是創作人闖進一般人的私人生活,而攝影機的存在本身時常對被攝者來說就是一種
傷害,因此拍攝紀錄片時必須保持更加小心的態度。對紀錄片拍攝者來說,另一個很
大的困難便是在作品完成後跟被攝者如何保持關係,在拍攝時期自己作為客觀的觀察
者,與拍攝者保持一定的距離,然而拍攝結束了自己必須回歸私人身分與被攝者交往
、重新建立關係,而自己應該站在什麼立場呢?他也不確定。
他看了一些香港學生製作的紀錄片作品,發現學生們很喜歡與拍攝對象作個人訪問。
但是被攝者以言語方式的直接表述自己的心情,那對是枝導演來說是非常不真實的,
因為很難從「我很快樂」或「我很難過」中感受到這個人真實的快樂或悲傷。雖然他
往往也會對拍攝對象作一些採訪,但那個部分時常最後被他以這樣的理由捨棄掉。對
於大學時期修讀文學的他來說,文學作品裡作者可以以文字表達角色個人內心深刻的
觀念和感受,而在影像裡我們只能看到他們外現的一切,無法清楚而直接的了解其內
在感受。他曾經看過並覺得很有趣的一個說法,Gibson(某位知名學者,可能拼錯,
知道細節的人請告訴我)表示人的心是在人與人的互動關係之中存在,而非私人保有
的。導演覺得記憶或許也是如此,一般認為它完全是私人的所有物,但是在人跟人的
相處互動之中或許亦存在著一種(類似共享的)記憶,不會因為一個人記憶的丟失而全
部失去。
他拍電影或者紀錄片或許都跟社會裡發生的題材有很深的關聯,但是他的目的並不是
想要改變社會的什麼現狀。因為在創作過程中其實會發生一些意料外的事情,並且隨
著那些意外漸漸的改變原先的設定,因此很難、也不會抱持想要改變什麼的目的去拍
攝創作。而電影和(電視放映的)紀錄片的不同之處是,電影往往是特定族群、影癡
專程前來電影院付費觀看,但是在電視上放映紀錄片基於免費,則是任何人都可能不
小心轉進來收看,因此得到的意見迴響也時常會在意料之外,變成很有意思的收穫。
在演藝學院的座談後半部比較著重在討論【Nobody Knows】這部作品上,主持人
提到裡頭小主角柳樂優彌在坎城影展裡擊敗了【2046】的梁朝偉時,是枝導演不好
意思的訕笑了一下,直說他以為是梁朝偉會得獎,不過柳樂真的表現不錯。他透露本
片全部使用自然光是基於現場空間太小,拍攝團隊裡根本沒有燈光組,而房子內顯得
安靜是因為隔壁真的住著一個凶惡的歐吉桑,一吵鬧就會被嚴厲的抱怨。他指導演員
時不會直接給予情緒要求(例:這裡你要生氣),有時候甚至沒有台詞,只講一個大概
的方向。他當時看了這件新聞的反應便不是想要直接翻拍成電影,而是想要挖掘這樣
一個事件的真實,不只是新聞上所指責的父親,更還有母親和那些小孩子們的生活。
談會,以下是簡單的筆記。
是枝裕和導演不喜歡定位自己的創作身分(電影導演或者紀錄片導演),比喻的話劇
情電影如果是一個封閉的空間,紀錄片就是一扇讓空氣流通的窗戶,兩者都有困難與
有趣之處。像是他在拍攝一位前向性失憶症患者的紀錄片【Without Memory】時
同時正在進行他的第一部電影【幻之光】的籌備構思,兩者的主題都跟記憶有關,彼
此也時常會互相影響激發,沒有衝突。對一般人來說,紀錄片和電影最清楚的區別就
是真實與虛構。不過對他來說,紀錄片和電影同樣是真人真事,如果你將電影片廠裡
所發生的事件,和各形各色人交流互動的經驗也考慮進去的話。兩者的差別是,紀錄
片是創作人闖進一般人的私人生活,而攝影機的存在本身時常對被攝者來說就是一種
傷害,因此拍攝紀錄片時必須保持更加小心的態度。對紀錄片拍攝者來說,另一個很
大的困難便是在作品完成後跟被攝者如何保持關係,在拍攝時期自己作為客觀的觀察
者,與拍攝者保持一定的距離,然而拍攝結束了自己必須回歸私人身分與被攝者交往
、重新建立關係,而自己應該站在什麼立場呢?他也不確定。
他看了一些香港學生製作的紀錄片作品,發現學生們很喜歡與拍攝對象作個人訪問。
但是被攝者以言語方式的直接表述自己的心情,那對是枝導演來說是非常不真實的,
因為很難從「我很快樂」或「我很難過」中感受到這個人真實的快樂或悲傷。雖然他
往往也會對拍攝對象作一些採訪,但那個部分時常最後被他以這樣的理由捨棄掉。對
於大學時期修讀文學的他來說,文學作品裡作者可以以文字表達角色個人內心深刻的
觀念和感受,而在影像裡我們只能看到他們外現的一切,無法清楚而直接的了解其內
在感受。他曾經看過並覺得很有趣的一個說法,Gibson(某位知名學者,可能拼錯,
知道細節的人請告訴我)表示人的心是在人與人的互動關係之中存在,而非私人保有
的。導演覺得記憶或許也是如此,一般認為它完全是私人的所有物,但是在人跟人的
相處互動之中或許亦存在著一種(類似共享的)記憶,不會因為一個人記憶的丟失而全
部失去。
他拍電影或者紀錄片或許都跟社會裡發生的題材有很深的關聯,但是他的目的並不是
想要改變社會的什麼現狀。因為在創作過程中其實會發生一些意料外的事情,並且隨
著那些意外漸漸的改變原先的設定,因此很難、也不會抱持想要改變什麼的目的去拍
攝創作。而電影和(電視放映的)紀錄片的不同之處是,電影往往是特定族群、影癡
專程前來電影院付費觀看,但是在電視上放映紀錄片基於免費,則是任何人都可能不
小心轉進來收看,因此得到的意見迴響也時常會在意料之外,變成很有意思的收穫。
在演藝學院的座談後半部比較著重在討論【Nobody Knows】這部作品上,主持人
提到裡頭小主角柳樂優彌在坎城影展裡擊敗了【2046】的梁朝偉時,是枝導演不好
意思的訕笑了一下,直說他以為是梁朝偉會得獎,不過柳樂真的表現不錯。他透露本
片全部使用自然光是基於現場空間太小,拍攝團隊裡根本沒有燈光組,而房子內顯得
安靜是因為隔壁真的住著一個凶惡的歐吉桑,一吵鬧就會被嚴厲的抱怨。他指導演員
時不會直接給予情緒要求(例:這裡你要生氣),有時候甚至沒有台詞,只講一個大概
的方向。他當時看了這件新聞的反應便不是想要直接翻拍成電影,而是想要挖掘這樣
一個事件的真實,不只是新聞上所指責的父親,更還有母親和那些小孩子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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