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春天。
有时一天可以吃一加仑香槟葡萄冰淇淋。
奈可摇摇头。奈可说如果是香草味的，她大概可以吃一点二加仑。
诗人说，鱼躺在番茄酱里，它可能不太愉快。我说。
圣代躺在冰咖啡里，双方可能都不愉快。坐在对面的奈可这样对我说。同时右手拿吸管用力戳了两下她面前杯子里的圣代。冰咖啡艰难地吞吐奶白色泡沫。
中午还是晴天。稍晚倾盆大雨。雨让城市倾斜了恰恰恰。
女巫其实既不妖冶亦不美丽。女巫有两个硕大的忧伤的乳房。四月不醒。遍地处女。一声惊雷。
奈可眼珠转转，伸手大声叫唤，又要了一客圣代冰咖啡。
这是今天的第三个。史无前例。
我出声问，你怎么了？
她说没事。天开始热了，所以有些伤感。
我点点头。我说炸弹落在南斯拉夫或者黎巴嫩亦让我伤感。
她抬起眼皮瞟了我一眼，随即接着和吸管调情。她说辛瑞你的满腔人道主义精神从何而来。
打娘胎里一起带出来。
同情心过剩的人多半是没有受过挫折家境小康生活顺心的人。她又说。
人无论活到什么时候都需有道德自我约束。我只淡淡地说。然后觉得肚子饿了。我叫服务生小姐，要了柠檬水和茄汁肉酱意大利面。
等待的时间里，她继续挑战她的圣代冰咖啡，然后说，我想学习罗马尼亚语言。
我说好伟大的志向。一个在春天就开始伤感的中国女孩决心每日高声朗诵“这是一个骡子，还是一个马”，用罗马尼亚语言。
哦！她双手抱住头。你在打击我！你是坏人！
我伸手去摸她的头，以一种给婴儿洗礼的手势。我说其实我正选不定下一本小说是读村上春树，还是村上龙；下一张唱片听铃木重子还是铃木圭子。
村上春树有电影了，村上龙早就有电影了；铃木重子唱爵士，铃木圭子电影里叫莉莉。她抬起头露齿一笑。漂亮极了。
我还是惯常地抿嘴笑。一时感慨握住她的手。
这时面端了上来，热气腾腾，我胃口大开。
她说怎么没有沙丁鱼？
因为我不想鱼不愉快。我啜了口柠檬水，拿起餐叉开始吃。
外面雨没有停的意思。大树纹丝不动，小树东倒西歪。
室内灯光给餐牌拉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奈可拿起一旁的调味瓶，给影子加了点儿盐。
我忽然叹一口气。
拜天气和此时此景所赐，我也开始伤感。
四月份真奇怪。
清明接着愚人节。张国荣三周年那天google收购了veryCD。
遥远地记得崔健唱“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你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我看见了幸福”。感慨得一塌糊涂。
回神对面一双精灵大眼盯牢我看了半天。奈可问你又是怎么了？
我微微一笑。我说我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四月里的下雨天。
而后四下忽然安静。只剩一支通俗易懂的流行歌曲。
浅薄的歌词里，所有的花儿忘记了所有的她的脸。
一扇门打开，兔子先生彬彬有礼。他向女孩爱丽丝问好说How are you？她穿过大气层，带回来了drops of Jupiter。
我只记得五岁时外婆亲吻我额头说Good luck, good night。
奈可忽然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德彪西前奏曲集》。她没有睬我，大步走向服务台，指手划脚，附送甜蜜微笑。
不一会儿音响里BGM换掉。
她弹了十几年钢琴我知道，我却不知道她连餐厅背景音乐放流行歌曲都不能忍受。我不一样。我只认得第八首。
她似是懂我在想什么，于是说，放心，我没给别人填麻烦。
这时我盘内食物已经尽数吃完。一旁的冰淇淋早已彻底化进冰咖啡里。我端起来抽掉吸管一饮而尽。
傍晚时分，雨停了。
晚些时候我到家。
母亲正在厨房忙活，硬朗的声音召唤我洗手盛饭。
晚饭竟有一道罐头茄汁沙丁鱼。霎时间我想到下午与奈可两人谈了些什么呢？想不起来。完全想不起来。
胃一抽。随即剧烈地疼起来。
我方才记起原来吃了三客圣代冰淇淋的不是她，而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