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个半月之前。
我被一声巨大的叩击声惊醒。睁开眼时刹那间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声音来处是同事王文。我揉了揉眼睛注意桌上电子钟表时间显示一时三十三分。原来短暂午休时间业已结束。
王文开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女孩子。
她笑着看着我说,“新来的实习生。”
女孩子冲着我淡淡一笑。“老师好。”
我没有仔细看她的脸。略一打量,点了点头。
很普通平淡。
每年夏季都有放暑假大学生美其名曰实习,实则打杂跑腿供我们差遣。
第二日午饭时,一桌子女同事凑在一道唧唧喳喳。
“王文,你们屋子新来的实习生头发真好。”
“是啊,是啊。那样长。”
王文轻轻地笑,亦点头。
“小童,是不是?”有人问我。
“我?”我一楞,随即低头扒饭,“或许吧。”
或许吧。我根本没仔细看过她。反正不过实习生而已。
一桌子女孩子拿我取笑起来。声音窃窃的。
我只顾低头吃饭。她们想什么,我不懂得。
或许是午时同事的话作用,下午一上班,我下意识地留意起那女孩子来。
一身白色连衣裙。棉质。没有花边甚至。
我注意到她的头发。的确很长,可是略嫌厚重了,并不值得怎样称赞。
“还可以。”我抽空对王文说。
“呵。”她笑。“你一直是这个样子。对哪个女孩子都吝啬。”
吝啬?指哪方面?
我不觉得。
又或者,我觉得她态度过于暧昧了。我不过也是个女孩子。
那日稍晚我听得办公室里王文与她聊天。
“大几?”
“大三了。”
“哦。那也快毕业了不是。”
她点点头。
“家住哪里?”
“柿子路2046弄某号某室。”
“嚯。这样远。每日跑过来辛苦你了。”
她笑,头微微低下去。“不辛苦。没有老师们辛苦。”
我心中不以为意地撇撇嘴。虚伪。
现在的大学女生都这样?哦。又或者从我那时起便这样了。她又比我小不了几岁。
“多大了?”王文又问。“二十一?二十二?”
“十九岁。”
“啊。这样小。”
她不答,还是笑。
小我五岁。五岁。
我从厚重公文里抬起头看过去。意外的她也在看我。嘴角沁笑。眼梢稍微挑起。
这女孩子她在想什么?
匆匆于是又是一日。
大都会中日子简直是飞着过去的。一日接着一日。甚少惊喜。你甚至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不能想。一想愈发觉得可怕。
我回一人窄小住处。淋浴之后弄了一大碗凉面。吃着的时候看报纸副刊。
连载小说描写女主人公,“她用白色把自己与他人隔开。”我忽然想到办公室里那女孩子。
“她用白色把自己与他人隔开。”
是在说她么?不、不,绝对不。她只第一、二日穿了白色,之后便是粉红鹅黄雪青淡蓝。标准的纯情少女颜色。
多可怕。我一辈子无法想像那些颜色穿上我的身。
我只得黑白二色。永远的衬衫加仔裤。
对。亦不像她留那样的厚重长发。小学后我便没留过长发,没穿过裙子。
忽而又想,我反复拿她与自己比较算什么?
李小童,你脑子有毛病。
可不是。我甚至不晓得她名字。
第二日上班。我趁她没有来的间隙问王文,“她叫什么名字?”
“谁?”
“实习生。”
“呵。”她用一种好笑的神色看着我。
好好好。我知道我荒谬,但也请你别用一种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事的表情看着我。
“辛瑞。”
辛瑞?辛德瑞拉?
“真好笑。她应该分去隔壁办公室。那里有老板挂职锻炼的小儿子。王子在那里等着她。”
王文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小童,你一向不是如此……的人。”
她话说一半。
想说什么?说我不是如此尖刻的人?
是。我也觉得自己不大对劲。扪着头,我不再做声。
这时传来小声叩门声。门一开一关。灰姑娘进来了。
她今天穿黑色连衣裙,外罩粉红色小短衣披肩。
哪里像灰姑娘呢?分明是公主打扮。
她向王文问好,然后转过来看着我,“老师早。”一双瞳仁黑白分明。
我竟然无端心跳。
2、
两个礼拜后又有新实习生来。
大学连年扩招。现在的大学生最不值钱。因而还在念书便未雨绸缪,营营役役谋求来日发展。其实不过为得一口饭吃。
我不是在讽刺。我和他们一样。
新来实习生一男一女。同样不同学校。
狭小办公室顿时窄挤起来。
闲事分散,辛瑞因此得许多空闲。
她时常一来便坐在那里,包里掏出一本书看,偶尔听CD。我们有事唤她,她便抬起头,然后站起来。
那一抬头姿态眼神懵懂如婴儿。
真不敢想像,她有几面。这女孩子。
我和王文心照不宣让新来男孩子多做些事情。跑腿打杂的事么。
那名校出来男生心高气傲得很。一看便知是家教甚好从小未遇得什么挫折的人。因而也就幼稚。
新来的女孩子平日沉闷,一旦挑起话头又说得很多,别人故意不去答理她她也停不下来。做事古板,略显笨拙。
所以说人的珍贵都是比较而来的。比较之下我和王文都觉得辛瑞的好。只不过我不说而已。
这是个原则问题。
说白了,是面子问题。
之后某日午饭时分我注意到实习生一起吃饭的那一桌上,独辛瑞一人没有开口说话。亦好像没有朋友,吃完便一人离开。
我眼神追随她消失在食堂门口,心下空落落的。
这女孩子嘴那样甜。不像是不合群的人。
可是。我看到的又算什么?
“小童,周末去逛街。”女同事A言。
“她一向不喜欢这些。”王文笑着替我把话接过来。
两人共事一年半。好似老夫老妻。她了解我这些脾气秉性。
午饭过后我去顶楼图书馆查资料。
一排一排深色木质书架一丝不苟地林立。这里平日几乎无人会来,除非像我这样有资料要寻。尤其是夏日。图书馆没有空调,没有人愿意泡在这里。
书架书本若有感情,会不会寂寞?为自己荒谬想法感到好笑,我摇摇头。
往里深走了,便听到风扇呼呼作响声。
会有人?
转过那一排蜜色书架,我看到那场景——
她脱去帆布鞋,光脚放在对面一张软布椅子上。整个人陷进身后同款同色椅子里,斜靠着,手上一本书。
风扇间或吹起她额前鬓角几屡头发。日光下灰尘都静态。她大腿小腿双脚白皙无限放松,神态寥落寂寞并且,妩媚。
是辛瑞。除却她之外还有谁?
我匆匆转过身去背靠着书架。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口腔。
咚咚、咚咚。李小童,你在想什么?
那日是周末。之后我有两天见不到她。这无疑是好事。
可是傍晚时分我对牢一窗深橘色夕阳,想起下午时她的姿态,竟然心痛。
我忽然想听她的声音。
电话铃声忽而大作。我得以抽离思绪去听电话。我抓起听筒好似抓起救命稻草。
“小童,周末回家来。”是爸爸。
“你那是什么口气?命令你的下属?”妈妈的声音传过来,“童童,别介意。回家来妈妈给你做腌笃鲜。”
呵,是。腌笃鲜。好久没吃过家里做的腌笃鲜。
母亲总把她们的孩子当孩子,好像一锅腌笃鲜便是全部满足。其实不知若果她们长大成人的孩子如果还能以一锅腌笃鲜讨好,便于他们自己也是幸事。
可惜成人从来都不会为一锅腌笃鲜满足。
我又想到少女辛瑞。
我好似中了夏日艳阳的蛊。
第二日一早我晨起沐浴,便匆匆赶回家去。
家住在郊区。独栋三层别墅。门口有警卫把守。
我站在家门前呆呆地看定一大幢房子。无懈可击。可是难道不像牢笼?
我少年时日想夜想就是从家里逃出。可是时至今日我还是得回家来。
我揿门铃。保姆来开门。
一进主屋大门妈妈便自客厅迎出来。“童童快歇歇。啊,流那么多汗。你怎样过来的?”
“坐头班公交车。”我如实作答。
“啊。”妈妈眉头皱起来,“那多辛苦。早说给你买部车子代步,你又不肯。”
我笑。
我是不肯。我十几岁便想脱离家庭。可是大学毕业无处为生最后还是赖父亲帮忙寻得赚口吃饭钱的地方,并赠与独居小公寓。
我早已折腰,却还在细节处做小小坚持。当真可笑。
又或者,自欺欺人。
“明日一早去车行看车子。”妈妈接下去很坚决地补充道。
我但笑不语。竟然答应了。
To be cou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