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与妈妈闲话家常。父亲一如既往沉默不苟言笑。在这家中,他有威严。
妈妈牵我的手去看少女时代卧室。
就有些人家是这样。母亲将女儿卧室保留极好。就算女儿嫁人归家看到少女时代卧室亦会满心柔软,回归天真往日时光。当真幸福而幸运。
我就属于这种幸运的女儿。
一室洁白。
白墙纸白家具。没有布偶玩具,却有一只篮球。拉开衣柜,中学时校服尚在。除此之外非黑即白。
妈妈拄在一侧,喃喃道,“真不明白我女儿怎么这样不爱美。”
我回头笑。“谁说只穿黑白不穿裙子就是不爱美。”
妈妈努起嘴,像天真小女孩。“喏,我就是不理解你们这些年轻小姑娘的想法。”
我依然笑着,拉她手走出去。
背对着关上门。我听着心里一声钝痛。
旧日往事残破不堪,并不值得我去怀念。
中午吃饭时有客人上门。却好似一早便有预谋。
我豁然醒悟。
原本就应该想到父母叫我回来绝非为着一锅腌笃鲜。
来客是名青年。大热天仍然西装革履,真虚伪古板。
妈妈一见他眼睛笑得眯起来。“和彦,快坐下一起吃中饭。”
我礼貌性地看着他点点头。他看着我笑容不自然,点头姿态过于逢迎。
这人,油头粉面又没魄力,妄为男人。
我在心底给他个不及格。表面上依旧吃我的饭。
妈妈介绍说,“和彦是夏家长子。”
我从饭碗里抬起眼皮,“我是李家独生女。兴会兴会。”
“这孩子……”妈妈宠腻地说了我一句白了我一眼。
我自顾扒饭。
席间妈妈一直没话找话说。爸爸倒一如既往的沉默。他们,尤其是妈妈,打的什么主意,我一早有数。
汤里一只整鸡。我只吃鸡翅膀鸡大腿。
夏家公子吃饭斯斯文文,不像我大口大嚼。我不以为意。
那顿饭他与妈妈都不得意,只我吃个酒足饭饱。
爸爸?
爸爸想什么我一向不知道。
“和彦,明天小童想去看车,你陪她去。”
“妈!”我惊呼一声。
妈不理我,转过脸看夏和彦。
“定当奉陪。”他点头答应,眼睛转过来看我。
我瞟了他一眼。
当日夜里我在家中住下。保姆帮助放好一缸洗澡水。
我把身体深深地沉进水里,意图寻回胚胎时在母亲子宫羊水中记忆。
家让我安全么?
我喉咙哽咽。
浴室雾气蒙胧。隐约中有甜美女声叫,‘小童’、‘小童’。
不、不。别叫我。
‘小童,放学一起回家。你会等我的,对吧?’
是。我当然会等你。你那时说什么我都会信你。
可是,别让我想起来。
求你。
第二日一早我便醒来。
睁眼看到雪白天花板,一瞬间扭曲对时光概念。
郊外清晨鸟鸣声清脆。我定定地看着天花板,心下怅然。
或许,因为夏天太热了。天热总会让人产生幻觉。
又或许,生命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幻觉。
白衬衫牛仔裤。穿在身上松松垮垮。我从小就是偏瘦的孩子。长大了胸脯也没有鼓起来。头发短短,个子又高。镜中人俨然十几岁英俊少年。
妈妈一如往常对我衣着不满。
我笑笑,“那我走了。”
出门便见夏家公子等在门口,开一部宾士。
我被吓一跳。怎能如此暴发户作风?这车与他的人,又不相称。
可这约会我昨日便决定应下来。既然我知道父母打的什么主意,我自然会让夏家公子趁早死心。
车行接待员一脸殷勤。可是那男子面上有种洁净。做销售的少有让人感觉如此舒服的人。
其实不过生计所迫。但自己做一份工养活自己,天经地义,对得起所有人。
我忽然敬重他。我终还是没有做到他这一步。
“李小姐想看什么样的车?”夏和彦问。
“日本车。”我只对牢干净销售员。
他显然惊愕。
日本车也是车。父母的钱,我始终做不到心安理得。况且我本就无所谓。我心甘情愿做我的小职员。只是如果不是为了妈妈……
想到妈妈,我深深叹一口气。
我一见那部车便深深喜欢上。
白色。吉普。
“那是什么车?”
“东风本田吉普。小姐好眼力。这一款很紧俏,形似都市越野车。”
“女孩子开吉普车?”夏和彦自言自语。
我回头不以为意看他一眼,嘴角沁笑。他当然看不出那是讽刺的笑。并且,他当然不懂。
销售员接上,“我觉得未尝不可。这车子帅气风格和这位小姐很相配。”
我看他一眼。他表情得体。可是我知道我俩心照不宣。我们和夏和彦不是一种人。
“就它了。”我当下拍板。
回家后妈妈嘘寒问暖递上冰镇绿豆汤。她拉夏和彦至一旁问情形怎样。
我伸长耳朵听得他苦笑。“哪里需要我指导?令千金做事果断,她有自己主意。”
我只差当场狂笑出声。拼命抑制住只得一个劲猛灌冰镇绿豆汤。
当晚我赶回自己蜗居小小住处。母亲几乎含泪。
我亦心下不忍。临出门紧紧握住她一双手。
如此这个周末便过去。
睡前我忽然想到女同事们说周末去逛街。不知她们有何收获。
4、
朝久晚五。又开始我的一日。
王文穿了件湖蓝色新衣,衬得人脸色明媚。我如实赞道,“很漂亮。”
她竟然脸红。
转身见实习男生在用拖把擦地,女生则扫地擦桌子。
辛瑞迟到。
她气定神闲,只轻声道歉,“对不起,我来晚了。”但她口气丝毫不像与人道歉。
我抬眼看她。她对我笑笑。
我忽然想到那日中午图书馆魔魅般场景,难堪地别过脸去。
可我对她印象依然不好。
这一点不能否定。
我与王文开始办公,另两个孩子也做完扫除,各归各位。
辛瑞却忽然不见。不一会儿拿个空塑料瓶盛水进来。落地窗前一盆又一盆绿色植物。她用清水灌溉它们。
她蹲在那里,姿态小心翼翼。水浇得有些多了,她楞楞地傻笑。
我几时见过这样的辛瑞?
窗口日光太明媚。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闲时聊天。屋子里另名女实习生话匣子又被打开,滔滔不绝。
“王家卫电影好不好看?不好看怎会有如此多人追捧?”
“都会中人多数人云亦云。自诩小资,看王家卫便有情调。”
“你这是偏激。”
“我不是偏激,我就事论事。”
“那你听王菲为何不说自己自诩小资有情调?”
“你这才是偏激!”
一男一女竟就这样吵将起来。
我与王文对视一眼,双双无奈苦笑。
眼角余光瞥见辛瑞。她自顾自看她的书,嘴角沁笑。
她对他们不以为意。争论从来没有任何意义。她比他们成熟得多。
我并且觉得她那抹笑意有轻蔑成分,心下不悦。
这女孩子自恃甚高。
她凭什么?
我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她半合上书,把封面给我看。
——村上春树。《舞!舞!舞!》。
我撇撇嘴。终究不过如此。
她似是懂我在想什么,也不做声,只轻扯嘴角,继续看下去。
我忽然觉得自己如此想才是低俗。看什么书看什么电影,本就是个人化的事,无须对人解释。
不觉脸红。为掩饰尴尬,只得继续讪讪地说,“在听什么?”
她这回抬起脸来看我有两秒钟,然后伸手示意我弯腰。
我照做。她把半只耳机塞给我。顿时柔软迷幻女声充满骨膜。
真好听。
“什么名字?”我又问。然后觉得自己今天问题真多。
“once upon a dream。”她一双眼珠漆黑,看人紧紧地盯进你心里。
“名字让人惆怅。”我直起身,把耳机还给她。
转身走回自己办公桌。我甚至还能闻到她发香。
过几日白色本田吉普自车行送来。同事们无限艳羡目光。
一群女孩子便缠着我说要坐车。我说好好好。
又听说光在空气污染道路阻塞大都市中兜风没意思,不如集体去郊游。
我哑然失笑。大小姐们,我们几岁了?
还是王文体谅我。“你们不要欺负小童老好人。”
“爱妃,真贤惠。”我一把搂过王文纤纤细腰。
“去!”她也不否认。
女孩儿们神色暧昧不明。
但走这一糟还是得答应下来。
事情一宣扬出去,有车的开车载没车的,熟悉的不熟悉的男的女的同事全都一窝蜂似的情绪高涨。结果竟变成集体远足。
王文体贴,提议带上实习生。
辛瑞也去?
我心里起了疙瘩。
到周末,一群人吵吵闹闹集合。
忽然有人说忘记带水,于是女孩子们都差我去买。
我无奈。“一个人可拿不了多少。”
王文笑。“我帮你。”
“你留下我们还有话讲。”女同事B言。“让实习生跟她去。”兰花指一伸,我顺着方向看到辛瑞。
她穿白连衣裙,头发束起一根歪麻花辫子。
我怔怔的。
两人离去。走到最近超市一路无言。
拿好几大瓶水,一回头便想到圣经故事。
——不能回头。回头会变盐柱。
她看到我当然一楞,随即笑颜如花。“小童,怎么是你?”
是。是我。我也想说‘怎么会是你’。
她挽住身边高大男性,只差没将‘这是我现任男友’几个字说出口。
我笑笑。牵动嘴角的动作现下来做却如此不易。
“你好像更瘦了。”她说,“当心身体。”
明知她是说套话,我竟然却无端感动。
“戴茜,祝你幸福。”
她一楞。显然没有想到我会念如此老道对白。现下八点档都不会用的对白。
戴茜只笑。天真烂漫。
她真当得起‘笑颜如花’四个字。
这个女孩,一直美进我记忆里。
To be cou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