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她的瓜子脸,她的长头发,都在我梦里。
我否认不了。我前几日还在想念她。
可是如此美的女孩子转身也是决绝。
“再见,小童。”
她一直都决绝。
再见。
还会再见?
再见一次我伤口依然汩汩流血。
我低头走出店门。
“李老师。”身后有声音唤我。
我刹那间走回浮生世界。
回头。站定。
辛瑞一身白裙。人群中辛瑞依然故我的安静。
“你忘记水了。”
哦,是。我要买水。
返回店中拿水付帐,脚步竟然踉跄。
沉默地来,便沉默地去。
王文迎上来提我手中重物。“你脸色怎么这样苍白?”
她是真的关心我。
我挤出虚弱的笑。“抱歉,我应该是不能去了。”
“不要紧,你当心身体。我去跟他们讲。”
每个人都要我当心身体。我钢筋铁骨,有什么好当心的呢?我只觉得头痛。
没有回家。车子借予同事出行。我一路步行回办公室。
窗口借一抹阳光,绿色植物便能茁壮。我看牢阳光里飞舞的一粒粒细小尘埃。人也是这世界中一粒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卑微如尘埃。
我感觉疲惫至极,竟也睡过去。
梦里十五岁的李小童在恋爱。每日推着脚踏车站在路边等隔壁班女同学。
女同学是名漂亮少女,约会过许多男朋友。我却对她死心塌地。
终于女同学注意到我,她回心转意。
她坐在我自行车后座,我便高兴得飞起来。
她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小童,你比男孩子都要英俊。”
是。那时我以这句话为得意。殊不知这正是我的可悲。她空窗期,她将我当男孩子般喜欢。
我竟清醒得知自己是在做梦。看着梦里场景无比清晰,我不得不意识到,戴茜是喜欢过我,如果我是男孩子,她大约现在仍会与我一起。可惜我不是,所以分开不过早晚的事。
她不是同性恋,她怎会爱同性?
并且她从来不肯承认我们交往过的事实。
于是果不其然我又看到——
“小童,我考上别所高中。”
“小童,好好照顾自己。我们仍是朋友。”
狗屁!
谁当你是朋友?!
可我还是什么都没说,任她离去。
这边的李小童此刻无比鄙视那边的李小童。
我知道我在回忆。人独独控制不了回忆。
醒来一身冷汗。星期六办公室不送冷气。
看光线角度似乎下午两、三点钟。
日光惨淡。手臂皮肤病态地苍白。头痛欲裂。浮生若梦。瞬间我竟也分不清孰为真,而又孰为梦。生命当真如幻觉。
“你醒了?”一个声音自角落传来。
我起身看见辛瑞一身白裙坐在她办公桌前,手中一本书,塞着耳机。
我点点头。
她放下书本耳机,起身倒一杯冰水给我。
我张口豪饮。冰水凛冽,消却暂时头痛。
她什么也没说,只取回杯子,转身走回去。
“啊……”我叫住她。一时又不知如何称呼。
她站定,偏过头来看我。
“能不能,再一杯?”我试探性地问。
她忽然笑。尔后点头。
我瞥见她那日下午轻笑姿态,心底竟然温暖惆怅起来。
她将水杯递过来,我再度饮尽。
然后她坐回去继续听歌看书。
她的安静让人感激。她照顾我,她并没有打扰我。
虽然我实在很想问,为什么你没有去?又或者,为什么你跟着我回来?
我靠在宽大电脑椅上,凝视灰白色天花板。心境奇妙地安稳。我忽然想起她听的歌。
Once upon a dream。
往事只当它是梦吧。
梦醒了谁都得继续自己人生。
6、
那日同事聚会我临阵缺席,日后便被人指责逼问。
面对那群伶牙俐齿,我实在无力招架,只得一口一个应承‘好好好’。
向王文求救亦无效,于是只能苦笑。
办公室里气氛却出奇地好起来。
我问,王文却没有感觉。
“我一直都觉得气氛很好。”她说。然后补充道,“你心理作用。”
是么?
或许吧。
我只知道那一日我虽没有哭,却抒尽心口瘀积。
对辛瑞那女孩子,却也更在意起来。我否认不了。
午间我忍不住去顶楼图书馆。
果不其然她在。
我在她前面一排书架坐定,与她背对背。
风扇一丝不苟地工作着。虽然出得一身汗,却意外的不讨厌。
我想我真应该多来图书馆。
隔几日我晚些来便听到书架那边有人低低说话声。
是她与办公室那男生。
我从不知她有如此活泼动人笑容。他们聊起日本动漫,校园趣事,都是我不懂的。
现代人说差三岁便是一个代沟。五岁是一个半还多的代沟。
那日中午我郁郁离去。
之后那男生一反常态,对待辛瑞态度无比亲昵起来。
他给她买罐装咖啡,借她CD听。
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愈发觉得刺目。
午饭时王文提起。“看来我们办公室还能促成一段姻缘。”
“八字还没一撇。”我闷头扒两口饭。
“是。我知你一向对这些八卦不感兴趣。”她但笑。
问题不在这里。
扪扪心口,隐隐作痛。不知道问题在哪里我就是傻瓜。
只是简直笑话。又像讽刺。
之前我对待那小女孩不是一向如战场上对待敌人?还是因为防线难守因而百般挑剔?或者不过因为那日两杯冰水?谁知道呢。
生活有太多道理。因此到了关键时候反而说不出道理。
周末与平日关系较紧密的一众女同事去郊外露营。
辛瑞当然也来了。
我叫来的。
支起帐篷做了晚饭,饭后一堆人围坐帐中玩八十分。
幸好夏天,能就这样睡在郊外。
可是南方夏夜并不凉爽舒适。
我觉得气闷,便与王文说要出去透口气。
繁星闪烁。大自然总有神秘魔力让人心甘情愿被牵动。
我坐一方岩石上,仰望浩瀚星空。鼻间传来阵阵芬芳馥郁花香味。我深深吸一口气。
“好香。”
“花的芳香是本能。”
我循声望去。辛瑞穿白T恤浅蓝仔裤,头发束起高高马尾。
低头望见自己身上白T恤浅蓝仔裤,两人形似姊妹。不觉好笑。
“不打牌?”我问。
“不会。”她答。
呵。我们一样。
想了想,我继续抬头贪婪摄取星空美景,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什么花?”
“茉莉。”她说。然后坐在我身边。
我偏过头去看她,情不自禁伸手握住她一根辫子。“这样粗的辫子。”
她笑。“头发自小就这样多了。”
“嗯。”我点点头。“不过很漂亮。”其实称赞,也不是一件难事。
她不再做声,只抬头看天。
我也看。
莫名有种共鸣。我们都是热爱星空与大自然神迹的人。
花的芳香是本能。那么人的本能是什么?
她在我身边。这个小我五岁的女孩子。她那样安静,却又忽略不了的存在感。我当下只觉得一阵阵晕眩。
花香。星辰。辛德瑞拉。
可我不是布林司。我是李小童。
现实总让人失望。
我心内叹一口气。
假期只想饱饱地睡到日上三竿。谁知如此心意亦不能如愿。
电话铃声催命般响起。我黑着脸从床上爬过去接。
“喂。”
“李小姐早安。”呵。夏和彦。好样的,竟然还没有死心。
我眼角余光一瞥。不过九点。
“今天有空么?去看画展。”一定是妈妈告诉他我喜欢美术品,尤其喜爱油画展。
“让我看一下预约哦……啊。抱歉,今日有约。”
“与伯母的约么?她说让我们先去看,晚些时候回家里吃饭。”去去,那是我家,何时轮到你说来如此顺口。
纵使我打定了主意不想见他,但听得他如此这般托词我也没有办法。
我恨拿别人母亲做借口的男人。
7、
办公室又一星期又一日。
闲来无事。女实习生用电脑练习打字。辛瑞看书。只男实习生凑她身边。
“噫。为何不看文学名著?”
辛瑞笑。“看不懂。只能看通俗小说。”
“是吗?”男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推荐你看《战争与和平》。看不懂可以来问我。”
辛瑞只笑。我却差点胃泛酸。
午休前我抽空问她,“你真相信他看过〈战争与和平〉?”
她转过脸来看我一眼。“所谓名著就是那些大家都说好但是谁也没有看过的东西。”
我大笑。“是。中学时语文老师每每问起‘李小童,最近在读什么好书?’我总说‘卡夫卡’。其实读了是读了,只不过读了两页就换做古龙,一口气读到天亮。”
她也笑。
虽然她经常笑,但我宁愿相信她对我的,并不是敷衍的笑。
“我也喜欢古龙多过金庸。”
“啊。”
“李老师,我们共同点又多一项。”
原来她也记得!
“呵。或许会更多。”我只说。
她笑得开怀。
只有在这样时刻,我才得以意识到她只是个十九岁小女孩。神秘归神秘,终归还要单纯些。
她那日午间笑脸融化我。
好心情持续不过半日。
下班时分自有夏家公子驾豪华宾士门前等我。
我只装得看不见,却被伊牛皮糖似粘上。
“小童,一起吃晚饭。”噫?我们何时关系好到叫名字?
“抱歉,有约。”
“谁?”我不记得夏和彦有多问一句的魄力。
这时身边往来同事增多,三两凑在一道窃窃私语。
“啊,有男士约会李小童?!”
“李小童未婚又单身,为何不可有男士约会?”
“我以为……”
“……”
烦死人。
人群中瞥见小辛瑞背好单肩学生包匆匆赶往公车站。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把将她拉至身边。“她!”
夏和彦皱眉。“孩子?”
“是。我答应带徒弟去吃韩国烧烤。夏先生改日请早。”说罢三下五除二搂着辛瑞离开。给个潇洒背影夏和彦,我只挥挥手。
行至偏远地下停车场,那一向安静辛瑞小朋友不动声色甩开我右手。“麻烦解决,没什么事李老师我先走。”
“谁说没事?”我挑眉。
她定身。眼神询问。
“不是说了吃韩国烧烤吗?”
“呵。”她耸肩轻笑。
热闹料理店中我们拣角落处落座。
“吃辣?”我问。
她点点头。
呵,可不是。不消半日又发现共同点。
她头发束起马尾,双手挤柠檬汁。大片里脊肉与牛舌,配生菜加酱料。其实她吃饭并没有我想像中斯文。
或许她本性本如年龄般活泼?
啊,李小童止不住思想小她五岁的暑期实习生。
这时只见人影靠近,然后一声“抱歉”。
原来是送花的服务生。
那小姐手中一支鲜红玫瑰。显然误会这边白衫蓝裤二人为情侣。
我搔搔后脑,觉得那服务生为难模样颇为有趣。
辛瑞倒是出乎意料的落落大方。她接过玫瑰说声“谢谢”,然后递给我。
我楞楞接过。那边送花服务生释怀地笑着下了台。
“你真好心。”我无话找话说。
“真漂亮。”她看着我手中玫瑰只赞叹。
“你若喜欢送予你无妨。”说着我已递了过去。
她摇头。“我的意思是老师拿花的样子很漂亮。”
那眼珠灯光下依然漆黑。看不清她瞳孔,我亦看不懂她的心。
我摆了摆拿花的手,掩饰尴尬。
她却继续又道,“老师皮肤不化妆也那样白。红配白,真的好看。”
这下我只觉整张脸烧起来。
是不是平日话少的人夸起人来便格外珍贵?
因为一句话便别扭起来,还真不像我。
出料理店门,夜凉如水。
临分手时我问,“最近你与某某走得很近。”
“他很天真。”她答非所问。
“所以?”我歪过头。不解。
“那么大了还如此天真,是种可耻。”呵。一针见血。这也是我认识的辛瑞。
“天真要像老师这样才可爱。”她补充一句,然后转身。没说再见。
我望着她背影,怀疑自己方才幻听。
To be cou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