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oma－『50Topic』。

十年之后，当我女儿的女儿写下Bad parents dying , lost children are free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很久了。而这句话所讲述的内容在我短暂的五十几年的人生中似乎确实地发生过那么一次。

如果我还活着，我应该想不起那个确切的日子。可我已经死了。所以我能够清楚地告诉你，那件事，它发生在一九八一年冬季的一个深夜。

华沙的冬季——或许你知道，或许你不知，不过那不重要——相较于世界上其他许多地方而言，非常寒冷。当然相较于另一些地方，那里应该很温和。那里是我的故乡。之后无论我走到哪里，我对华沙始终不能忘记。华沙这个名字，连同它的守旧破落高贵美丽，一直印刻在我的记忆里。这一点并不特别，也不特殊。我相信任何一个有羞耻心的人都将热爱他们的祖国和故乡——无论他们的国家如何封闭落后，无论他们的故乡是否为一个在地图上都很难标注的村庄。

那一年的二月，传来来自更寒冷地区的莫斯科的声音。他们不允许党在波兰完全独立。成立半年多的团结工会亦名存实亡。华沙开始了漫长的戒严。因着这一场人们似乎盼不到尽头的莫名戒严令，最后我们失去了许多朋友。当然最后的最后我与那些先走了的朋友们一样，也离开了我的家乡——虽然我从来不曾忘记它。忘记华沙，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就在那样的一年里，我仍在工作。我的职业是电影导演，我拍摄纪录片。那时我还没有碰触那日后令我蜚声世界的故事片领域。那时我尚对一切虚假的故事不感兴趣，正像海莲·汉芙拒绝写满杜撰出来的东西的那些满口谎言的小说一样。我需要真实的东西——人们的真情实感，譬如妇女们生产后流下的热泪。

那一天深夜我正是在进行这样的工作。我在一个车站拍摄排队等待着去哪里的人群。

人们面目僵硬，因而模糊。当然这一切并非寒冷天气的缘故。无论哪个季节都有这样的场景，无论哪个季节人们都不肯放松他们的表情。

走在哪里，去向哪里。

车站和别处微妙的不同。那里的人们无一不在内心深处等待寻觅。日后我意识到这样一种本质，所以我开始在我的电影里寻觅。我相信我写的剧本并不那么令那些企图在其中发现些什么暗黑的快感的人们感到满足，当然亦不会让那些打算捧着爆米花开怀一笑的人们如愿以偿，我写的故事是一种寻觅。当然这种寻觅亦是一种等待。我始终相信走在一条茫茫长路上的任何结局都不是人能靠着自身力量追寻来的，结果的到来需要等待。即便寻觅仍需等待。是的，等待。等待奇迹。

那一次我如愿以偿地拍摄下了一些令人满意的有趣的东西，然后照常于凌晨四、五点左右返回国家纪录片电影厂。当然那之前我们并不知道警察在那里等待着——或许正像我等待生命中真谛结局一样。

他们将一切胶片和负片都拿走了。领头的那一位彬彬有礼。而即便如此他们仍然并没有告诉我究竟为什么，他们要拿走我们那一日工作的产物，在一些人眼里不值一提的电影胶片。

到天亮的几个小时里我一直处于一种焦灼的状态。我努力回想我的电影里有否拍摄进与政治有关的镜头。显然并没有。可是我不敢肯定。你知道的，警察们和政治家们总能发现一些普通人平凡的肉眼察觉不到的与政治有关的东西。

这之后第二天我被叫去接受询问。询问的警官仍然彬彬有礼。他问我们那一晚在拍摄时有否发现任何“异状”。当然我们并没有。

两天或者三天之后他们便把胶片还给了我们。同时我们亦得知个中原委。

就在我们拍摄车站的那一天夜晚稍早时，一名少女杀害了她的母亲。她把尸体剁成碎块，并放在两只大手提箱里。就在我们拍摄的其间——或许只是警察们的认为——她正打算把那两只手提箱放入车站的锁柜里。警察们亦认为或许我们拍摄到了那女孩放箱子的镜头。结果是我们没有。

女孩在24小时后被捕。

得知事实的那一天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履犹疑。我止不住设想倘若我真的拍摄到了那女孩放置箱子的镜头又会怎样。那么谋杀犯必然会因证据确凿而锒铛入狱。可这结果并不令我愉悦，甚至让我背脊冒出阵阵冷汗。如果我拍下来了，我是否便处于了告密者的地位呢？我与警察合作了——这一点毫无疑问。可这并非我的工作和义务。我只是一名纪录片导演。坦白说谋杀者被捕一事究竟是好是坏与这件事本身没有丝毫关系。就在某一刻我猛然意识到自己就像一颗小小的齿轮，在这个世界这个国家被人任意摆布推来推去。并且就在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无法再拍摄任何纪录片了。纪录真实与事实是一项如此残忍的工作。在我意识到之后，我便再也做不到了。

人不可能掌握其他人的命运。

人没有这样的资格。

所以我自小便讨厌那些妄图对他人指手画脚指明目标道路的人。该说他们自负呢，还是不负责任呢。我竟然亦曾经处于这一角色多年。又可怕又令人作呕恶心。

回到家中我紧紧拥抱妻子和五岁大的女儿。同时亦想到那名彼时被捕的少女。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与少年时人生观相距甚远的道路上盲行这许多年，正像我不明白那少女为何会杀掉她母亲并将尸体剁成碎块一样——她想必非常恨她——人们都在自己的道路上逃亡着，逃亡着缅怀过去，逃亡着拥有将来。每一天每一天，由24小时构成的每一天每一天。

而一切必然，正像人生如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