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规律,准点准时。每年六月一到,初夏总会来。
空座这个地方说来也奇怪,每年初夏总有几天连绵不断的烦心小雨。按理来说,这个地方就地理常识而言,本不应有梅雨季。
十三岁那年六月十五日天还没亮就下了雨。
因此出门的时候倒不至于丝毫没有准备雨具。其实每年多少都会意识到这一天可能下雨,只是不知道是被下了咒还是怎么的,只要出门的时候没有下雨,这一家四口人总想不起来要拿雨具。
黑崎一心出门时冲着自己儿子叫嚣“是男子汉就不要撑伞穿雨衣”,花痴本性不改一如往昔。一护挠了挠后脑本想回嘴却意外地感觉无力。
于是一径沉默跟在妹妹们身后向前走去,心里想着大概是这天这雨,让人脑浆都变得粘腻。
因为下了雨,所以夏梨说那么墓碑也用不着冲洗。小小游子却意外的坚持,独自拿桶盛水然后舀起,一勺一勺浇在墓碑上一丝不苟。渐渐夏梨看不下去,终于参与到一起。
一护只在稍远处看着她们动作,手脚却沉重得连替母亲的墓碑摘掉一片杂草也做不到。
莫名有些嫉妒游子夏梨,其实不过恨自己。
四年了。
四年而已。
也只不过四年而已。
四周空气沉重压抑。一护渐觉不能呼吸,于是提步向山林深处走去。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小了。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弄丢了。
萱草色发丝贴附耳畔,就好像冥冥中讲述少年平日里坚强只是自我强迫的表象而已。
不甚清晰的道路两旁杂草丛生,参天巨木无比寂郁。
一护停在一丛蓝紫色花丛前。
五瓣钟铃形花朵含苞在一起,如寂寞得团抱住自己双肩的孩子似。
一护闻不出它的味道。又或许花本身并没有味道。他只觉得那一刻那朵花和自己如此相似。初夏成长待放期被命运扼杀的疼痛,以及天生的忧郁。
只是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花的名字。
气温二十五度。阴有时有雨。
体温三十六度一。或许偏低。
其二、
天蓝得不像话。
那蓝有些病态。他躺在硬土上如是想着。
身下凹凸不平的地面咯得他受伤的后腰生疼生疼。偶尔又有风。太悠闲的风。
井上一脸认真。面容貌似坚定。可是那施术的双手微微颤动,暴露了内心不安。
可是他连思考这些的力气都没有了。包括,松开一直紧皱着的双眉的力气,也没有。
疼。很疼。
似乎浑身上下都是伤,所以浑身上下都疼,可是又不知道具体的哪里疼。被蓝染砍的那一刀在腰上,清清楚楚。其余都是被那个人砍的。那个人现在也半死不活地躺在那里。
彼时他不觉死有什么不好,因为至少死后可以见到他的母亲。可是这一年五月他忽然意识到,其实死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因为即便死了,他亦再也见不到自己母亲。
这许多年他从来止不住思念那温柔美丽的早逝女性。她的笑容始终温暖他记忆。
一个人只活区区十五年,便有无限记忆。人脑究竟由何构造。那么倘若人能活至数百年,是否会拥有无数记忆。譬如那个从来都叫他“小鬼”的活了数百年的家伙……
欢乐与痛苦并不对半。
所以都说记忆容量有限。那几百年间能够记忆的自然足够重要。他听白哉讲绯真。绯真便是朽木白哉的不能忘记。
一护叹一口气。病态蓝的天空隐约可见一道裂缝。他不知那是否是他的幻觉。又或许他本来就不认为天空能够痊愈。
只要是受伤的,都会留下伤口。无论那伤口是否可见。
他想抬手描绘那道伤口,可是发现自己手臂无力。
白哉说谢谢。
某一刻他想及那张此刻看不见的脸忽然觉得他亦在叹气。
他们都是有伤口的人。
走过生命的两个女人亦真亦幻。她们的美丽不像蓝天这般病态,她们的美丽是包容的大地。
他忽然忆起六岁时母亲牵他的手。
那双手湿润温暖。黑崎一护其实从来体温偏低。
其三、
那日即将返回现世。
一护站在旷野遥望尸魂界古板守旧残破不堪却又固若金汤的净灵庭。
晨曦遥远清凉。露水温煦。
他能听见风吹落露珠的声音。嗒嘀。嗒嘀。
旷野上一方精心培育的花田,稀疏地栽种着几株并不茁壮的蓝紫色花朵。自主性记忆并没有翩缱涌现。当然如果故事里的场景更戏剧化些,此时的黑崎一护理应开始回忆。他应该想起十三岁那年墓地附近的蓝紫色花朵,和他那时同样的寂寞。虽然应当,可是他并没有。
当然那花田里亦有白色的种类。五片钟铃形花瓣。某些含苞,某些开放得矜持。
穿青白色和服的男子悉心照料这些花。这让一护非常诧异。
朽木白哉用缠绕着绷带的右手轻抚花朵悬钟,他淡淡道桔梗花对土壤要求不严,很好种植。然而生长亦需养花人精心培育,尤其在播种期。
他说着这些话,好似烂熟于心。
一护无话找话问这种花的花语,白哉顿了顿只说悲哀、诚实及柔顺。
好忧郁。
爱花之人不置可否。
他们之间从来不曾如那时般平心静气。虽然两个寡言的人大多数时候都在沉默。白哉看花,一护也在看花。虽然语言沟通依旧不良,但总觉得,感觉上明白对方。花与人相似,正像人与人相似。当然一切前提如若并非默契。
或许要到很久之后一护才会想起十三岁那一年与桔梗花的偶遇,正像要到很久之后白哉才会对一护喃喃说起桔梗花那一最为人熟知的话语。
我们可以想像一下彼时场景——当然只是想像而已。
黑崎一护依然体温偏低。他那时握紧一双染血大手方才得知朽木白哉其实体温灼人。
而我亦可以提前告诉那些不晓得桔梗花语的人知道,这种花最常意义上的花语有关一种与生命无关的意义。
おわり(?)
附:桔梗花最为人所知的花语——不变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