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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http://www.wretch.cc/blog/justcrystal&article_id=9339044
因為人有旦夕禍福
老法人在北京,日日打兩通電話回家報平安,早上一通道早安,我們互祝一日愉快,晚上一通告訴我工作進展,他吃到啥又學到啥〈註1.〉,我跟他報告家裡今天發生啥大小事,痞子法可以不用游泳圈自己游二十五公尺,糖果妹跟每個人揮手說嗨跟掰掰,肚子裡的泰山豬踢得我肚皮扭來扭去嚇到游泳池畔的美國太太,諸如此類毫無建樹的日常茶飯事,他再忙,抽根煙的時間也會撥個電話來說兩句,就算只是聽到聲音也好。
一天我跟一個朋友鬧得非常不愉快,氣沖沖的報告給丈夫聽,老法溫和的聆聽著。我一天的抱怨配額絶對不超過十五分鐘,尤其是丈夫的長途電話,雖然氣炸了肺,還是很有自覺的把事件簡單報告完畢就收口,也有點不好意思,「謝謝你聽我訴苦,好了,換你講,你今天可好?」
「很糟糕,」他的口氣一貫的溫和沉靜,可是那個聲音裡有一點絶對無法忽視的哀傷,我的心立刻攪扭成一團,公公最近動了腎臟手術,然後又因為術後感染跟內出血而回了醫院,長輩健康有狀況,晚輩一向提心吊膽,我馬上擔憂,阿不,不會吧?
「爸爸還好嗎?」
「他沒事,復原得不錯,瑪莉阿姨打過電話來,說他大概下星期可以出院回家了。」
「那真是好消息。」我的心繼續吊著七八個水桶,「那你為什麼心情不好?工作嗎?丁先生又給你麻煩?」
「不,」他清清喉嚨,「是阿諾,我們去拜訪他四天以後,他進了醫院。」
「怎麼了?」我很害怕,阿諾是個虎背熊腰的大漢,健壯如牛,但是他是警察,我很害怕他是逮捕犯人的時候遭到槍擊還是什麼的。
「他的腦子裡發現了腫瘤………」
我吃驚的張大嘴:「喔我的老天,那你還讓我跟你囉唆我跟朋友吵嘴這種無聊的小事?我真的很抱歉很抱歉,情形如何?」
他輕輕的笑了一下:「你的問題再小,對我來說也是重要的,何況我喜歡聽你的聲音,就算是在罵人都好,可以給我一點安心的力量。」
說不出話來,這個消息給我的震撼大於最近發生的一切,我馬上默默流淚。我很喜歡他們夫婦,第一次見到他們,大家都還是單身〈註2.〉,到我們兩對都結婚,每次見面,大家都多一個小孩,很是愉快,我跟愛蜜莉還常常同一個時間大肚子。他們也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終於說服雙邊家長,結這個婚也不容易,總以為未來還有一輩子可以相愛還是相罵,怎麼會這樣呢?尤其不久之前才見過面,一切都好好的,兩個月不到,忽然出了那麼大的變故,訝異跟淒惶的感覺更甚,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愛蜜莉的預產期是六月初,她要生老三了,又是個男孩。
老法不說話,話筒裡傳來吸鼻子的聲音,我忍都忍不住的要擔心愛蜜莉,兩個幼兒跟一個重病的丈夫要照顧,是多麼沉重的十字架,好人好姐都可能累垮下來,何況她還臨盆在即?西洋諺語說,每一片烏雲都鑲有銀邊,阿諾的這場危機,反而使得原本不大和睦的兩個家族團結起來,兩邊都人丁眾多,鼎力相助,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愛蜜莉不至於一個人獨撐大局。
擔心朋友的同時,我無法自制的有點物傷其類,我跟孩子們一朝沒了老法,命運也會很悲涼,我可沒有娘家可以投奔,要指望老法的家人伸出援手,真是不要奢望,所以只有更加孤苦而已,我知道老法一定也想到這一點了,我們夫妻兩個就這樣隔著五小時的飛機距離牛衣對泣了好一會兒,他說:「我把上海的會議取消了,星期六我就回家,那張人壽保險的單子我已經弄好了,你可否幫我打個電話請保險經紀來取件,盡速辦理。」
「你沒關係嗎?這樣取消掉上海那邊的事情?」
「他們可以開除我,我要回家。」
「great,你告訴我班機時間號碼,我派司機去接你。」
第二天他把愛蜜莉寄給他的信轉寄給我,我的法文雖然有限公司,但是拿著字典閱讀倒還不成問題,愛蜜莉的信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朋友:
這幾個星期來,我每天都告訴我自己,今天我就要寫信給你,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可記得你們來拜訪的時候,阿諾看起來非常疲累,甚至於撐不完一頓午飯,就得到沙發上去打個盹,阿諾已經顯著的疲倦很久了,愈來愈是疲乏愛睏,我一直以為他只是工作辛苦,回到家有點兒躲懶,裝睡不想幫我照顧孩子們或是家務,到你們難得來拜訪,他居然也倒頭休息,我才覺得有些兒不對勁,他又一直抱怨頭痛,我終於逼迫他去看醫生,並且親自開車押送他到醫院。
掃描的結果出來,阿諾的腦子裡有腫瘤。
馬上留院動了手術,切除了百分之三十的腫瘤,剩下的部分因為跟很多重要部份纏結,醫生建議我們先做放射線治療六個星期,再看看情形。
手術聽說是順利的,但是之後阿諾昏迷了整整兩個星期,我不只一次害怕得痛哭失聲,我擔心他永遠不會醒來了。
然而他畢竟挺過來了,他醒來以後,我們才發現他的左半邊受到很大的損傷,左眼失明,是暫時的還是永久的,現在沒有人可以告訴我,左手拿著東西都不能辨認是何物,也不會走路,現在他需要特殊的復健治療,重新學習如何運用他的手腳跟肌肉,我的生活立刻從平靜無波變成惡夢連連,幸好我母親把孩子們接到他身邊照顧,我可以有一點餘力照顧我的丈夫。
阿諾很樂觀,他討厭醫院的伙食,天天吵著要回家,也做了很多計畫,說他現在終於有時間翻修房子了,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們都不敢說,希望下次我們真的可以兩家人帶六個小孩去海邊。
上次能夠跟你們聚首真是太好了。
愛蜜莉
讀完信,我的心情起伏激盪,久久不能平息,就在這一刹那間,忽然把很多事都看得淡了,拼命給我找麻煩惹我生氣的朋友,網路上的種種糾紛,誰造謠誰胡說誰好辯誰吵架,通通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真實的人生中有那麼多更加沉重的問題需要面對,一個人到底生活要缺乏重心到什麼程度,才能夠有那樣的餘裕跟閒暇去搞那些茶杯裡的風波呢?而就算給我全世界的時間,我也不願意再耗費一秒鐘在那些毫無意義的紛爭上面。
因為人有旦夕禍福,誰都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生命並不是沿著一條一成不變的軌道轟隆隆的筆直前進的,雖然我們都知道這條軌道的終點站一定會來到,但是這個旅程需要多少時間,之中可會有什麼翻車出軌的意外,會不會得提前停車,或是被滯留在某一個荒棄的車站,誰敢說呢?相愛的人說不定沒有一輩子可以相守,父母子女夫妻朋友的緣分到底有多深多長,一點保證也沒有,時間那麼珍稀寶貴,一定要好好珍惜每一刻鐘的快樂,怎麼可以浪擲在不值得的人事物上面呢?
他人的不幸令我心驚膽跳,在深深思索可以為人家做什麼之後,也很悲傷無奈,因為不管我們再是如何關切緊張,真的能夠為喜歡的朋友做的卻是那麼的稀少,每個人都只能肩負自己的十字架而已。同時也忽然慶幸自己所擁有的是那麼豐富,我有真正深愛的人們,丈夫,孩子,如家人般的摯友,也真正的被他們深愛著,一家都健康平安,衣食無憂,相親相愛,不欠任何人,也沒有人欠我們,我已經獲得我曾經祈求的一切,還拿到多於我敢於夢想的BONUS,實在不能夠再抱怨什麼了。
我傾心相愛的那個人,今天晚上就會回到我的身邊,在此刻,所羅門王全部的寶藏跟整個世界的榮華富貴,也比不上投入他懷中的一個擁抱。當然,一整家四個高矮不均的人加上一個大肚子,又是個難度不低的GROUP HUG。
但願阿諾平安,也願每個人都平安快樂。
Latte時間:
1. 一個老外捲著舌頭說「蒐去兒」〈其實是收據〉真是蠻好笑的。
2. 我寫過他們,請見拙作《非常芝士的早餐》,現在再看,滄海桑田的惆悵感,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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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會使用樂多的引用功能,在教教我吧~讓原作者知道我有引用總覺得比較禮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