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8, 2006


少年父親以文找文

一直都覺得,父親很時髦。

我指得不是他的外表打扮,而是他的心境。

在日據時代出生,他生命中的最初九個年頭,都是日本統治下的台灣人,從兩歲開始,就不斷跑空襲警報,一直到小學畢業前,他都沒有機會好好練習所謂的「國語」。或許這樣子形容不算恰當,至少在父親受教育的過程中,日本語也曾經是「皇民化」過程中的「國語」,只是日本戰敗,國民政府接收台灣之後,「ㄅㄆㄇㄈ」取代了「あいうえお」,那一代的台灣人面對「變天」所必須調整的心態,顯然比眼前任何一次選舉過後的政治版圖移轉,還要困難。
他是台南縣將軍鄉靠近馬沙溝海邊的北埔村小孩,男生排行老三,按照大家族輩份排名老五。祖先來自大陸穎川,早幾代還曾經發達過,後來曾祖父吸鴉片敗光了,全家靠耕種一畝田過活。父親出生的年頭,是經濟狀況最壞的低潮期,戰爭吃緊的時候,阿公被徵調到桶盤淺附近的台南機場,一陣空襲轟炸,同在一部牛車上的三人,一個人當場被炸死,阿公被子彈貫穿腹部,另一人拖著牛車,將奄奄一息的阿公從台南機場送回北埔村,村民一度將他們堵在村子口,按照習俗,死在外頭的人不可以回家,父親說,那時候沒有人相信阿公會活著進家門。

阿公被安置在大廳的長板凳上,奇蹟式救活以後,整個村子的人都稱他為「獅伯啊」,好似一樁神蹟在戰地顯靈一般。

父親從苓仔寮國小以第一名成績畢業時,老師幫他借了雙鞋子,讓他可以上台領獎,畢業之後,他跟許多農村小孩一樣,到都市裡的紡織廠做小工,比較不同的是,父親懂得在微薄收入之下,自修學漢文、讀日語、玩相機、看樂譜彈吉他吹口琴、上寫真館照相、唱文夏洪一峰的曲子,偶而也上戲院看黑白台語電影。

聽母親說,父親年輕的時候也算是個讓少女著迷的「煙斗啊桑」,有個工廠女工縫了一個枕頭送他,一聽說他訂婚的消息,馬上把枕頭搶回去。

父親在成為「父親」之後,很少在餐桌上提及工作的事情,每天晚上,他會幫我們用小刀削鉛筆,每個學期,幫我們教室布告欄畫畫,註冊領到新書,他會用前一年的月曆紙幫我們做書套,還會用毛筆字在書皮工整書寫「國語 第一冊」「社會 第二冊」。

當時的父親無法幫我們檢查作業,ㄅㄆㄇ與九九乘法對他來說,都是陌生而遙遠的東西,他不會強迫我們參加才藝班,不會偷看我們的日記,不會給多餘的零用錢,可是該買的參考書、該交的補習費,從來就不吝嗇。

他不是啣著金湯匙出生的人,白手起家的艱辛在他生命自成一門雋永的哲學,他有些許日式教育之下養成的父系威嚴,也有一些新世代衝擊之下的輕微妥協。

夏天夜晚,他會在院子裡彈吉他唱《綠島小夜曲》;假日午後,會帶全家到中山公園的草地野餐;到日本香港韓國考察旅遊時,會在每一個投宿的旅館寫一張明信片回家;他從三十幾歲就天天早起運動,夫妻兩人攻完台灣百岳之後,就出國爬日本富士山、中國大陸的五嶽、印尼的神山,他年過五十還報名大學企業進修班,有一陣子還提著書包去上書法課,有一天,他告訴我,從此之後搭飛機可以半價了,我才驚覺一向時髦少年的父親,已經可以領老人年金了。

紡織廠老爸
父親從事紡織業超過半甲子,他對織品的專注,讓他成為同業眼中的「老師父」,可是他對自己所穿的衣服卻是要命的念舊,汗衫、衛生衣、襯衫、領帶、西裝都如此,不輕易換牌子,可縫補就不會淘汰,各種料子經過他手掌搓揉,就能夠辨識棉幾%、毛幾%,混紡或是長纖短纖,很像一個「老先覺」。

可是,他還是很「少年」,卡拉OK盛行的時候,他自己錄了一卷「原聲帶」,喜歡的歌曲就自己寫譜,別人用十指彈鋼琴,他用六指就搞定,不但有主調還有和弦,恰恰爵士布露斯都難不倒他。

父親,好像是個永遠不會老的時髦少年。





圖一:1967年,父親31歲,台南烏山頭渡輪
圖二:1961年,父親25歲,東雲紡織本廠辦公室



Posted by at 天空部落 │11:24 │回應(0)引用(0)台南幫俱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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