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31, 2006


飄零之女以文找文

小時候,我一直以為母親來自大陸,或者說,來自中國,對岸。

自小,我被搪塞吞咽的歷史教材餵哺,對於「大陸」的定義,好像不是淺淺一彎海峽就可敷衍,那是「匪區」,是「蔣總統」要帶領我們以三民主義統一的地方,要將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插在每一寸土地的「秋海棠」。

起碼在國小之前,我都以為母親是所謂的「外省人」。
幼稚純粹的內心,不曾狐疑過那些存在於棱角之間、不合邏輯的唐突,我不斷用淺薄的理由來說服自己的揣測,母親的確來自大陸,她之所以不識中文,源由於戰亂失學;而她一口流利的台灣話,則是她的故鄉位在同為閩南語系的廈門,跟我出生在崇誨空軍眷村所聽見的外省人口音,當然不同。

隨著年齡增長,許多自以為確切的定義,原來那麼脆弱。

母親的出生地不在福建廈門,而蔣總統要帶領我們反攻大陸的口號,也逐漸成為神話。

就好像我逐漸弄清楚,自己也並非出生於崇誨空軍眷村,只是父親任職的紡織廠宿舍恰好被空軍眷村包圍,如此巧合,讓我們那五間隔牆相依偎的平房,成為眷村裡唯一說閩南話的小聚落。

母親根本不在中國廈門出生,蘆溝橋七七事變不久,外婆挺著肚子,拉著年幼的兩個舅舅,搭船往台灣避難,一個多月之後,在台灣產下母親。

「船很顛,行李在船艙裡滾來滾去……」

當時,母親還在外婆肚子裡,所謂「船很顛,行李在船艙裡滾來滾去」的描述,不應該是透過外婆的肚皮觀察而來的,而是之後聽大人轉述,母親跟廈門之間的關連,硬生生被那段顛簸的航程揮刀砍斷。

以往聽母親述及這段往事,腦海總浮現一個畫面;蘆溝橋畔戰雲密布,懷胎九個多月、即將臨盆的少婦,拖著行李,還拉著兩個小男孩,顛簸蹣跚在橋面上奔跑,天空有戰機掠過,不遠處,中日兩軍開火,槍聲、刺刀、鮮血淋漓……

那畫面在我腦裡起碼存續了好幾年,之後當然覺得荒唐,蘆溝橋距離廈門那麼遠,外婆怎麼可能在橋上奔跑逃難?

畢竟,想像力太浮濫了。

母親其實在台北出生,民國二十六年十月,昭和十二年,西元一九三七年,也就是八年抗戰開始的那年。

依照外公的意思,若生男,就取名「榮足」,若生女,則以「惠」字為首命名,但是外婆託人去報戶口,那人不識字,戶政人員從口音判斷,自作主張寫下「榮燭」二字。

母親小抽屜裡的黑白舊照片,於焉解密。

照片中,穿唐衫旗袍的婦人,正是外婆李晚;剪成娃娃頭的女孩,是母親;右側神色憂鬱的男孩,是母親較為年長的哥哥,後來在高雄哈馬星開眼科診所;左側穿白色海軍領衣褲的另一個男孩,則是她另一個哥哥,當兵返鄉不久,因病過世。

那年母親四歲左右,照片在桃園南嵌的寫真相館拍攝,因為外公來信,想要見見孩子的模樣,外婆於是把自己跟小孩都梳整光鮮,穿上最體面的衣服,從桃園山裡跋涉到鬧區拍照之後,託人寫信,附上照片,郵寄之後,外公回台的機會,仍舊渺茫。

外公為何不能回台灣?

母親和外婆從來沒給過篤定的答案,只說,戰亂發生時,在中國大陸的台灣人,才可搭船回台灣避難,外婆當時是台灣籍,外公是中國籍,上不了船,就這麼簡單,沒多說什麼。

如此解密,太過粗糙,信賴的線索,仍舊欠缺。

母親的兄弟姊妹散落各地,跟父親家族親戚大約集中於台南縣市的狀況大不相同,自我開始懂得識人以來,總是每隔一段時間,家裡就冒出陌生的阿姨或阿舅,講話有北部腔,或摻雜日文,住台北、高雄、日本、或桃園、廈門。

照片只濃縮了母親家族少部分的角色,圍繞在照片人物之外的兄弟姊妹變成線索飄忽的風景,多年以後,我才約略知道,這些阿姨舅舅與母親之間,有複雜的血緣與非血緣的牽連,倘若不是外婆,這些人也許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對母親家族最初淺的記憶,僅止於蘆溝橋事變造成外婆與外公分離,母親在八歲之前,也就是抗戰勝利之前,不曾見過自己的父親,八歲之後,也沒機會再見面,在她生命的最初八個年頭,都在躲空襲警報,躲日本巡察,躲田埂間突然竄出來的發情蕃鴨。

她說,記憶所及的幼時,全靠外婆幫人煮飯洗衣服賺錢撐飽一家子,外婆一邊洗衣,一邊哼著台語歌《心酸酸》,唱著唱著,靜靜啜泣,流下眼淚。

當年與外婆在廈門一別的外公,六年後客死異鄉澳門,終其一生,不曾再踏上台灣的土地,也未曾拉起親生小女兒的手,捏捏她的臉頰,或將她高高抱起。那時匆匆在港口道別時,他交代妻子,若生兒子,就取名「榮足」,若生女兒,則以「惠」字為首命名。

戰亂讓原本以為短暫的離別,變成永遠的訣別,兩個港口之間的航行,成為陰陽相隔的最末一段旅程。

當中國領導人溫家寶吟頌詩人余光中的詩詞,形容鄉愁是那彎淺淺的海峽時,我不知道那鄉愁的比擬,究竟是肺腑之言?還是政治的藉口?那彎淺淺的海峽,在戰亂與政治野心家的仇恨心結撥弄之下,成為無數尋常百姓一輩子無法釋懷的遺憾,那之中,包括我的母親,我的外婆,和我不曾謀面的外公。


Posted by at 天空部落 │12:21 │回應(10)引用(0)家族故事館(1892-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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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今日,我是頭香…呵呵呵。

米果姊:
我家族來自澎湖,跟台灣也隔了一道海灣,也許鄉愁的感受沒有那麼強烈,
然,一想起留在那裡養老的祖父母,內心仍有些淡淡地惆悵…
下個月(只剩一天不到呵~)我要回去探望他們喔!
Posted by chianeas at 2006-10-31 13:33:23
前天到台北信義區去參觀了四四南村的遺址

入口處正好就是余光中的鄉愁

對應米果的文章

很有感觸

鄉愁嗎

豈止是一灣淺淺的海峽而已
Posted by kimi at 2006-10-31 13:52:20
母親直到四十幾歲,才去鄰近小學的夜間「媽媽教室」開始讀ㄅㄆㄇ,
那時候,她經常在綠格子作業簿吃力地練習寫國字,
她說她以前很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像男生,筆畫又多,
直到跟父親談戀愛,父親說,這名字好,她才開心一些。

可是她還是不喜歡簽名,嫌她自己寫字不好看,
「燭」字左邊的火,隔得遠遠的,
幾次我帶她去醫院掛號,護士小姐喚她簽名,
她總是往我背後一拍,「去,去幫我簽名!」

文章刊頭那張照片,母親的頭髮是上過綠色髮捲sedo的,
那時候流行這種梳子逆梳刮過一遍的蓬蓬頭,
母親抱的小嬰孩,就是我,才幾個月大,吃母奶的小孩,很「椪皮」
Posted by 米果 at 2006-10-31 14:40:43
 那年代sedo的髮型彷彿同一個師傅做出來的,我娘跟我也有一張這樣的照片呢。
Posted by 漂浪 at 2006-10-31 14:48:18
那時中國和台灣等於是不同的國家。用現在來解釋,沒有綠卡不能去美國。外公沒有日本發的身分證,所以當然不能來台灣。有時歷史的真相是需要從許多角度去看的。
Posted by kenny at 2006-10-31 22:05:50
Kenny,歷史是需要去探索的,外公不能回台灣,有更複雜的因素,
當我知道所有的來龍去脈之後,只能說,平安幸福,何其珍貴!
Posted by 米果 at 2006-10-31 22:16:06
我也是外省人啊
雖然我說的母語是閩南語
但戒嚴的時代
與台灣省僅一線之隔的離島金門卻只能算是福建省
開放之後我也感到不到管理離島的善意
反倒是我前年透過小三通去過廈門
從那裡找到的認同
好想比我現在工作生活的台灣還要多啊
Posted by eurydice at 2006-11-01 10:47:28
「戰亂讓原本以為短暫的離別,變成永遠的訣別」
海峽兩岸解不開的亂七八糟,犧牲的就是可憐的人民。

不知道米果大有沒有看過一部記錄片「銀簪子」,
記錄在開放大陸探親後回大陸的老兵的故事,
如果沒有的話非常推薦你看,看了會感動落淚的。
Posted by 廝 at 2006-11-01 13:20:04
初看標題,想到蔡琴幾年前翻唱的〝飄浪之女〞這首歌:)

to eurydice:
看你的回應,你是金門人囉?
10月份去金門玩,而且是住在朋友家中〈朋友是金門人〉,跟她爸媽的閒談之中,我嗅到一種特別的感覺,大概就跟你的回應中

〝開放之後我也感到不到管理離島的善意
反倒是我前年透過小三通去過廈門
從那裡找到的認同
好想比我現在工作生活的台灣還要多啊〞

有類似的感覺。
Posted by Elsie at 2006-11-01 14:23:21
不過也不是到了台灣就不會被戰機掃射……只不過是被美軍的戰機掃射而已。尤其是在高雄,台南或台北,美軍可是連醫院都炸。我外婆當時是護士,其中一次轟炸是半夜。警報響起逃出屋外才發現,防空洞的洞是挖了,但是沒蓋頂……於是一群台灣、日本護士蹲在洞裡……抬頭看著滿天的轟炸機和戰機,和轟然巨響下化為火海的台南醫院。炸完後傷者不斷送來被夷為平地的「醫院」,我外婆說,她是「婦產科」的護士,一生中沒看過那麼多斷手斷腳,於是戰後她就不當護士了 =_=
Posted by 竹板凳 at 2006-11-02 14:49: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