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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願映真先生,早日從病床上康復
人睡到不知道時候的時候;就會有影來告別,說出那些話──
魯迅 1924
是夜。最後一口烈酒的餘味,仍在唇際隱隱發著麻。暈睡的腦袋,竟無來由地閃過黃昏時突而襲在街頭的那場風雨。
祈願映真先生,早日從病床上康復
人睡到不知道時候的時候;就會有影來告別,說出那些話──
魯迅 1924
是夜。最後一口烈酒的餘味,仍在唇際隱隱發著麻。暈睡的腦袋,竟無來由地閃過黃昏時突而襲在街頭的那場風雨。
明明白白白的四月天,電視新聞的氣象報告,突而宣稱起一道寒流從北方南下,而另一起過早形成的颱風,已經在南方海域蓄勢來撲。春天裡,交纏著冬日後遲遲趕來的寒氣與未及夏日便洶洶掀起的颱風,這樣的天候,倒底令人不安!駕駛座上,我急忙驅動著快速往返的雨刷。突如其來的陣陣風和雨,掀翻了兩旁路樹的厚大綠葉。我不安地想著前一刻鐘,從城市另一端的老家出來時,病臥在客廳長長的籐椅上的母親。
於是,不安的我,孤坐在床沿。用靠在枕櫃上的手肘,調整著腰身的重心。飲下的烈酒雖己催起睡眠的作用。但,就那麼一行出現在字裡行間的話語,我不想在臥眠後,便與之告別。那一行字是這麼寫的,「趙慶雲簡直聽見小號的朗敞剛毅的聲音了,像是在滿天彤旌下,工人歡暢地歌唱,列隊行進。」讀過陳映真的小說<趙南棟>的人,相信都很難忘懷這一行字。前接這行字的場景,是彌留中的老政治犯趙慶雲,
憶起並恍然目睹被稱作Conductor(指揮家)的難友,出現在病房門口,閉著眼睛甩著指揮棒,而現場彷然便響起蕭斯塔科維奇的"May Day”「勞動節」交響曲的情景。
情景在小說中出現,映照的是現實社會中一段被刻意掩埋的歷史。現今,陸續得以重見天日的五0年代左翼良心犯,在囚禁牢房陰暗而漫長的歲月中,猶發自內心深處不悔的革命吶喊,宛若烙刻在地底深層礦脈上的人民史詩。
是小說的虛構嗎?不如說是現實的再現吧!但,無論是美學上的虛構或現實上的酷烈,凝視著字句間所形像化起來的場景,彷然歷歷在目,就不免想著歷經重病後,據聞已漸趨康復中的我的啟蒙老師──陳映真先生。
就這樣,我臨睡前的醉意,被自已刻意的清醒給趨趕到樓房外的虛空中了!
窄仄的書房,在子夜降臨時,那原本只用來照明的立灯,卻一會兒間,變得像似披上了詩行外衣的光流,觸動著疲倦後,再度敏感起來的神經。
望著,傾斜在書桌腳底的一灘身影,隨著逐漸曲捲進背窩裡的軀體,影子漸而縮小成一隻蝙蝠的模樣。我暗自嘲弄起自已竟而變了形的身份來。「喔!是蝙蝠哩!」這麼喃喃自語時,我進而發現那蝙蝠的影裡,好似還有一副金框眼鏡,就架在缺了鼻樑的一張捉狭的臉上。
我被自已那彷若幻像,又真實不過的影的造型,給捉弄得不知如何是好。既然如此,也只好關灯入眠,只是那張分明有些畏畏縮縮的影,在還來不及說清楚自已究竟是:「蝙蝠似地小知識份子」,或「小知識份子般的蝙蝠」一類的稱謂時,我已經在一樁夢境中,憑著自視敏鋭的直覺,孤獨地穿梭在暗黑的空盪盪裡了!
就在這暗黑黑的空盪盪裡,我先是飛行穿梭在一處地道裡,四壁空寂,只有那沿著冰冷的岩壁滴落而下的水滴,回應著我茫然的孤絕。
然而,我聽見自已微弱而顯得頹然的喘息聲,似乎呼喚著我前往一處低矮的簷角。那麼熟悉的屋瓦,令人摒息在騷動之中的木造矮樓…啊!那不是我慘綠的青春身影嗎?陳舊得連音符都轉了慢幾個節拍的電唱機上,轉動著失了音的「惡水上的大橋」;酷慹得令人窒息的夏日,列車穿越巷口的鐵軌道,傳來「轟隆──轟隆」的震響。
而現在,幻化成一隻蝙蝠的我,倒吊在簷角的一根殘柱上,望著時間彼岸的自已,夜深時,在灯下好幾回重覆地耽溺在那行如詩般蒼白的話語裡,說是,「清潔的時候,我的父親幾乎不能幫助什麼,於是我第一次看見小學以後不曾看過的我的弟弟康雄十八歲的裸體。」
那年我十八歲。在升大學的重考羞辱中,拒斥著背頌教科書的煩悶。然而,無法解脫的煩悶,都一逕交由一次又一次默頌「我的弟弟弟康雄」來抵擋自稱是虛無,而說穿了,也就僅僅是無謂的空虛感!
至於,小說中的康雄的姐姐,伊在後來因成婚後沈醉於富足而美麗人生中,所帶來的「卑屈」和「羞辱」,倒底是怎樣的一種枷鎖上的斷痕呢?只有,在茫漠的索然中,隱隱藏在內心深處陰暗的角落,而從未那般自覺吧!
同樣的一樁夢境裡,我這由影所變身的蝙蝠,竟出奇地倒掛在一支危危幌盪的桅桿上。風暴在掀著滔天巨浪的洋靣上,猛烈地揺幌著桅桿下方的巨輪。浪濤激湧上甲板時,我從模糊成一片的眼鏡鏡面朝著潮濕的甲板望去,出現在動盪視線中的,竟然不是披著厚重雨衣的船長或水手。倒像似一場戲的場景:風雨中,一位身形壯碩的女工,突而迅速地扯開她的上衣,裸露著上身。一旁的幾個原本氣兇兇的男子,頓時呆立在風雨中。他們是舊工會幹部,被悲憤地含著淚,憤怒地嘶喊:「你們再碰我,再碰我吧!」的女工魷魚,給瞬間便震懾在側旁。這時,我彷然便聽見熟悉而低沈的嗓門,在轟然激湧的潮浪巨響中,依稀沈穩著小說家慣有的語氣,朗頌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彈。魷魚用她瘦長的胳臂,抱著何春燕,推開呆立著的張清海,走向草坪。草坪上的人牆,彷彿自動門似地開了一個缺口。」
「是大陳啊!」(我們「人間雜誌」的伙伴這麼稱呼陳映真)我抹著襲打在臉頬上的雨水,喁喁地說,「在朗頌<雲>裡頭那段精彩的描述呢!」
什麼樣的人,會用這樣帶著些許離譜,卻又潛藏著難以言說的親近的夢境,去臨近心中難以忘懷的師長呢?又或者說,什麼樣的友情,會讓人想以這樣的夢境做為書寫的情境,去爬梳成長歲月中,因著真切而深刻的啟示所帶來的激動?
窗口透著一陣陣陰沉氣息的隔日清晨,我撐著一双沒睡好的厚重眼皮,坐在夜昨臨睡前相同的床沿,心頭兀自滴咕著。
「近鄉情怯吧!我想,是近鄉情怯吧!」我回答自已說。
而後,我一如往常地整理著夜昨翻閱一半,凌亂地留在床頭上的書。剛要起身,卻彷彿聽見書桌前、熄了灯的案面上,低聲傳來熟悉的叮嚀,說是:
「加油喔!要加油喔!我也正加油地要從病床上康復起來呢!」








一上来就看到你这样的梦境,感动。"什麼樣的友情,會讓人想以這樣的夢境做為書寫的情境,去爬梳成長歲月中,因著真切而深刻的啟示所帶來的激動?"
我也在想。
在北京也听说陈先生病情好转了。一起祈愿。
上次从差事带回去的《败金歌剧》,只能看个开头,陶子的机器是根本打不开,这回上台北,请再帮我烧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