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關於一頂衛生紙般的帳篷                           台日

現在,殖民者魅惑的眼神,統統被裝進時空中的一只大行囊中,隨著不定的洋流或者如風般追逐的意識,漂向不知方位的遠方。「僅剩我們,」你說,「在這廢棄的 空地上,駐紮…想像一張綿密的亞洲地圖。」於是,你從地震災區前來,以無盡的想像撐起一頂貝都因人的帳篷。不曾浪跡荒蕪灸熱的沙漠;卻曾於断層带上,以屋 脊書寫居者共同的寒冬。如一場祭儀,起伏著吟哦的歌聲,如潮。

現在,潮音雖遠。內心深處的伏流依稀洶湧:在這狗吠聲此起彼落,都會的琉璃灯影忽閃忽滅的夜晚。演員的身体沾著潮濕的氣息,從島嶼的鄰近,跨越或淺或深的海域邊境,相約前來。站著、坐著、躺著…在星光下的空地上,以無言的,或者多重隱喻的靈魂,共同凝視著那頂起風時的帳篷,如聚散交織的亞洲。

「或者,」你說,「如一張掉落荒地上的衛生紙…。」
 

2.夜晚,以我詩的身体

潮流在你我的邊境上洄瀾。我垂首,在灯下找尋你國族的圖像。旅行者的探知慾望停留在一些傳統表演的想像上;但,旅遊者已先行登岸,在觀光的流覧中消費完小島最后一場祭儀之舞。

於是,關於你國族的圖像,在這永不成村的世界漂盪。你也同時在流離中尋岸,像那些前來扣問婚姻之門的新娘們,你善良的姐姐妹妺,我讀過她們思鄉的詩行。

但,你畢竟前來,涉越最早醒來的一波浪潮,带領演員們起伏若詩行的身体,從古老的一場祭儀梭行而出,攀身傳承記憶的高寒石峰,潛行於織若蛛網的網際網絡,在幾近無聲的吶喊中,身形具現一場戰爭的噩魘。

這個夜晚,我僅以身体若詩行,走進你創造的劇埸時空中。一如,一個失散多年的弟兄,拎著一只裝滿汗水與飄散碎土的皮箱,從遙遠的、想像的、烽火的邊境回返鄰近的亞洲。
 

3.在我索漠的城市子夜

子夜。最后一趟閃著刺眼亮光的警車,從落地窗对街的巷弄中消失,算是押走了一整夜蠢蠢欲動的不安。我獨留著,在一面電腦螢光幕前,聽任從未止歇的訊息継續燃燒,朝向全球市場。這時,我想起了你。蓄著鬍子,經久沈默,以一臉的深思游走於古老的波斯文明圖像之間。「sign…(符碼)」你說,「充斥在你劇場的空間中…。」我彷彿從墨鏡后的你的双眼裡,探知了一個陌生的大陸:被刻意神秘化的異國情調;被誤解的伊斯蘭狂熱。除此之外,還有負載於你身上,從來不願被輕易消解的文化傳承,以及一個在迅即中大肆變化的城市。

你些微喘息底走著。和我一起經過都會裡偌大的一座佛寺。在這亞洲的世紀中,舉目都是牽繄;舉目也都是異鄉。容我想像,當你再度踏上巡迴表演的旅程。在歐洲、在美洲、在中非的某個乾旱的季節裡,你的沉黙,或者說,劇場中的沉黙,是否継續碰撞著一個前衛的古老文明?

我躺下,即將結束一個索漠的夜晚;你出發,朝向景觀或似或異的機場、碼頭、城市、高樓…。我們突而在不知何處的舞台光影下相遇,眼前是一灘,令人難以置信的一灘全球化的惡水。

這時,我想,你恰整裝,準備回返我想像中的遠方的亞洲。

4.必須,為我們的夢…

「必須,為你我的夢準備一個夜晚…我想。」

「什麼樣的夜晚?」或許,你會問。

首先,如果是一張沾濕了的,被從靈魂的豪雨季節裡搶救回來的亞洲地圖。我們如何去分辨邊境的界域呢?以海洋嗎?以陸地的關卡嗎?或者灘岸上密佈的荊蕀呢?至少,我們得先區分宰制與流離的界限,好比在夢中浮現的不一樣的色澤,以免僅僅被一種聲音所趨趕,而后,便也都聽到那乍似很現代化的呼喚。

這樣的夜晚,邊境上遊走和徘徊的身体再一次相遇。带著各自的想像,以及沉積於失憶邊緣的零碎光影,共同聚合於一次時間之外的相遇。

因為邊境,我們得以在虛構的國族或世界圖像中,找尋一條暗黑中燃著篝火的野徑,幽默、詼諧、有說有笑,或者,始終沉黙底穿身進入夢中的亞洲。

                            2004 1月於差事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