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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便宜的微笑 苗卉天
號稱人間天堂的夏威夷,歐胡島,是旅美生涯的第一站。九月的初秋,剛下飛機,迎接我是藍淨淨的天,空氣夾著絲絲的清甜;熱而不出汗的氣溫,這就是夏威夷嗎?大我十七歲的姊姊,當時擁有一個類似像7-11的雜貨店。還來不及看看這裏的好山好水;就必需每天清晨起早,駕著旅行車到中國城買剛出爐的麵包,然後趕到店裏,做八種不同口味的三明治。另外,還得煮飯,做十幾條已被美國化的加州壽司。趁著空檔,再出去拿在中餐館遇定的三種飯盒,基本上這就是店裏為整棟辦公大樓所提供的簡餐選擇。老美的排隊功夫真是一流,午餐時間剛到,早已從收銀機排到店門口,收錢、打包、「How are you?」、「 I am fine, thank you.」、「 Have a nice day!」那是段節拍快速緊湊的生活,每天,就從中國城開始。
走到麵包店,得穿過停車場,為了省時間,還要必需經過一個窄巷。它好像永遠總是溼溼黏黏,還夾著一股尿騷味。不禁讓人想起,文天祥在正氣歌並序裏所寫的一段:「 駢肩雜遝,腥臊汗垢,時則為人氣。」一盤盤剛出爐的麵包早已恭候多時,香味在不算太亮的店鋪裏發酵著,它至少起了兩個作用;喔!世上真得有比我早起的人,還有多少沖淡了三十秒以前內巷中的記憶。「選些你喜歡吃的麵包吧!」老姊說,然後我們各自抱著裝著麵包的紙袋快步衝向停車場,又要經過一陣人氣十足的嗅覺刺激。
有人說中國城是可以用鼻子聞得出來,這個倒是完全可以理解。一個印度太太說:「很不喜歡中國超市的味道!」我一點也不覺得是被冒犯,簡單地回答,哦?是嗎?氣味,真是中國城不可缺乏的要素。沒有這款味,還算是中國城嗎?對於這種氣味,我的態度是兩個字,鄉愁。這味兒讓我聯想到迪化街裏的青草巷、南北貨、中和市場裏的烘烤雞、板橋南門街的水果攤、士林夜市、淡水小吃…但,畢竟這裏是夏威夷,連唐人街的氣氛也好像穿了件Aloha衫。於是知道,原來我已經是個華僑了。
那時,星期天的中國城,是屬於越南麵店的。主日崇拜後,跟一群團契青年,相約匯集在一家老是有人在等位的越南館聚餐。大部份的人都會點「火車頭」,就是把所有肉片、內臟、丸子都埋在一起的招牌火車頭。上麵之前,侍者總會端來一盤長得就像Samoa一樣肥碩的豆芽菜;配上濃綠的九層塔,灑上鮮酸的檸濛汁;便宜又大碗,再來上一杯越式咖啡,真是一切盡在不言中!也就從這裏開始「火車頭」已轉升成一個符號,它代表著朋友之間真正的精隨──吃喝快樂!這些年經過幾次的物換景遷,但總還是覺得;在歐胡島唐人街上,那家越南餐館裏的火車頭,才最夠味。
三年後,走在紐約曼哈頓下城。尺寸頓時漲大的中國城,四週嘈雜,人群百態,活生生地像是置身在拍攝電影的場景裏。看到個個黃顏黑髮的臉孔在畫面上鑽動,不知怎麼地,總有一種莫名的疏離感。奇怪,這些人不都是跟我同處在一個時空嗎?怎麼老覺得是在看舊紀錄片似的?直到有一天,在報攤旁邊看到一位婦人賣雞蛋糕。天啊,這是小時候吃的雞蛋糕!一片烏鴉鴉的人潮中,這真是個亮眼的驚喜!小小的攤位,卻是家當齊全。墨黑的雞蛋狀鐵模,烤出來一元十個鬆鬆、軟軟、甜蜜的海棉球。裝在紙袋中,輕輕的重量捧在手上,卻能讓人無比踏實。小小雞蛋糕,頓時將我與這大大中國城接連起來。心中唱著:「城門、城門、雞蛋糕,三十六把刀。騎白馬,帶把刀,走進城門滑一跤……」
找尋雞蛋糕太太,無形中已成為我經過中國城的必要項目。後來還看到一篇報導,就是描寫這位太太含辛茹苦,靠賣雞蛋糕養家活口,還把孩子送進大學的心路歷程。看她忙錄的轉著鐵模,熟練的手勢更反差出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的表情。她應該知道自己有上過報紙吧?走近看她的臉,是一種生活還是要過下去的表情。
有時,走在中國城,還真難找到一張面帶笑容的華人臉孔,大多數的臉上也都不帶著表情。有一回朋友開車載著我,為了找一家可以吃海鮮的餐館,在紐約布魯克林區的中國城裏打轉。睜眼所見,還真會讓人以為是到了中國?但不是一種活躍的中國。後來我們研究出徵結所在,原因就是來自這些人的表情。套句朋友的形容詞,他們一個個地都很「木」。木得讓人感覺不到朝氣,木得幾乎近沮喪。旁邊一個長得橫眉豎眼的老兄,搖下車窗;用那個塞堵著大金戒的左手,叼著煙,以一種在演混幫派的表情朝我們斜來。雖然是隔著車窗,心底還是看得發毛。這種恐怖感,大大激發了想像力,他,可能就是所謂的人蛇吧。
中國城裏的確是藏著許多辛酸血淚。陳功,就是一個如同水族箱裏漫遊海鮮的待宰活例。他,福州非法移民,偷渡來到美國。為了償還人蛇的巨債,在餐館拼命沒日沒夜的打工;家鄉的親人只管他賺多少錢,卻不關心他倒底是怎麼過日子?他病了,也累了。割腕自殺後,被人發現倒泊在中國城的一個角落,地上滿佈血跡。幸好一位路人經過,從他褲口袋裏搜出一張名片,上面印有華埠教會牧師的名字與電話。當牧師趕到現場時,陳功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失血已兩個鐘頭。他是被救活了,但他真是是不想活啊!所以,當他清醒候的第一句話,便是對牧師說:「你為甚麼要救我?」。
經過治療觀察後,陳功又回到中國城餐館工作。不知怎麼地,又跟同事起了衝突。他控制不住激動的情緒,拿著菜刀亂喊亂砍!牧師又得把他送回醫院。「經過電療後已穩定多了!」牧師臉上透著些許的安慰。陳功倒底是在哪一家餐館打工?我沒有問,但有好一陣子,看到櫥窗前吊掛著油滴滴;亮晶晶的燒烤雞鴨,就禁不住猜想;在這後面磨刀霍霍的,是陳功嗎?
有人說在海外的中國人,才是真正悍衛傳統的傳人。也對,中國城內有些地方,像是某氏公所,宗親會啦;某某醒獅團啦,杵在街巷之中,更是顯得是一種堅持。不過那些褪了色的招牌,也讓人十分很好奇,到底是誰會加入這些組織呢?而最具經典的守護代表就是那座大牌坊了。有好一陣子,我都喊它為「貞節牌坊」,想想,真是令人貽笑大方。這座牌樓是波士頓中國城內的地標。白底金字,一牌兩面。分別是「禮義廉恥」與「天下為公」,大多時候,我和朋友們都是約在「禮義廉恥」的這一邊做為集合目標。
等人的當兒,從小在新加坡長大的恩如問:「禮義廉恥」,倒底是甚麼意思啊?我順口溜出:「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當然,又得跟接著解釋這四句背後的義意。好問哉!倒底有多少人會在經過「天下為公、禮義廉恥」 的雙面牌坊下駐足沉思?應該不多吧。憑心而論,如果恩如不問;我也只是把它當成街景的裝飾而已,從來不會有更進一步高深的遙想。再度抬頭仰望這個牌樓,似乎也能感受一股凜然的莊重,冉冉上升。
當了十幾年的海外華僑,不得不承認「中國胃」才是真正扮演繼承文化的重要堡壘。如何區分ABC 與移民華人的不同,往往也就是靠胃來做分水嶺吧。我認識一位上海朋友,每到中午公司點叫外賣的時候,同事都會跟他說:「知道了,除了中國菜 還是中國菜,對嗎?」「You got it!」 他也會回答。愈來愈發覺人的味蕾,是百分之百的懷舊。從台北到夏威夷的歐胡島,跨洋紐約;再遷波士頓,轉了地球一大圈,叫人思念的還是一個「吃」。
八年前,遊訪當時還在西班牙薩城Salamanca 唸書的好友。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他想做韭菜盒子招待我,當然,有大半邊是他自己發饞。因為薩城買不到韭菜,他下了一個決心,特別長途駕車到馬德里的中國超市採購韭菜。也忘了倒底開了多久,那個二手阿法羅米歐沒有冷氣;一路吹著高速公路的熱風,好不容易到了店裏。說實在的,那堆韭菜縮在角落,長得爛爛地,讓人看得非常難過。「要買多少?」我問。他說:「全買了吧!因為回去至少還要丟掉一半。」正在納悶,就這種貨色,店家還敢拿出來賣,這也太扯了罷!
好友告訴我說,有得買就得偷笑了。這家中國商店的老闆,就是瞧準他們這群留學生別無選擇;因此買到過期食品,那是家常便飯。我聽得火冒三丈,提高聲調大叫:「那你還買?」他幽幽地說:「想吃嘛,也沒辦法囉。」回程的路上,經過一個大型的鬥牛看板廣告,接著絢麗的夕陽照得我們幾乎打不開眼睛。朋友帶著安慰的口氣說:「看到那個看板了嗎,就快到家了。」到家,也沒閒著。那天我們花了很大的功夫,撿菜、洗菜、切菜、和麵、包餡…七弄八弄,搞到好晚,才能將韭菜盒子送進肚中。那一頓可是吃得我感觸良深!。不得不承認,同樣是海外遊子,身在北美,可是天差地別。
憶起當年在薩城,那頓工程浩大的韭菜盒子,我就真覺得自己非常非常地幸福。搭三十分鐘地鐵就可以直搗中國城,除了買菜外,最常光顧的就是一家介於中藥鋪與廣東餐館之間的台式麵包店。那是我的加油站,喝喝奶茶,吃吃紙杯蛋糕。
不知從何開始時,在店門口總是有一群吞雲吐霧的男煙槍,蹲在那裏大擺龍門陣。經人指點,才知道那堆煙客原來是在等著「上工」。可不是,看看斜對面那家麵包店門口,也蹲著一團煙客。他們多半會在十點以前,被交通車接到外州打工。看著滿地的煙頭,又使我想起夏威夷那段跑麵包店的歲月,哈!為甚麼麵包店的附近總是這般「人氣」十足?而可以端在坐在麵包店裏面,是那些不必憂慮工作的年長老台山。可能是耳背了,講起話來隆隆作響。也可能眼花了.遮著大半天報紙也不走人。他們看著手上的時事,緬懷腦中的昔日,盯著窗外直瞪,直等……
人群中除了「店裏店外」的兩種等待之外,前段時間,還有一群人是在等從波士頓中國城到紐約中國城的旅遊巴士。近年來,除了吃,中國城也漸漸地扮演起「行」 的角色。這個巴士的前身,是專給華人的餐館人士或家庭主婦,當天來回的採購巴士。後來普遍流行於大學生之間,甚至老美都紛紛趨之若騖。班次頻繁,票價便宜,擺明就是要跟「灰狗」、「彼得潘」的巴士拼了!老中就是這點厲害,用價錢來砸你,不怕你不上勾。在兩家旅行社互相較量下,蚌鶴相爭,漁翁得利。有段時期,穿梭兩地,來回一趟才二十元!真是爽了我們這批撿便宜的旅客。
在搭了幾次「中巴」之後,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現象。這些司機,一上車就開始用手機聊天,而且是用台山伯伯們那般地音量談笑風生,手機嘟嘟地響個沒完。四個半小時的車程,完全是靠單手駕駛完成。夠厲害,但也夠可怕吧!其實,我也很願意同情這些司機們。整天都窩在車上,只有抽根煙;扒個便當的休息時間,不講講話那還能幹得了活呢?但人命關天,婦人之仁,無濟於事。我曾嚴肅地向旅行公司反應,他們跟我打了幾招太極。從此以後,還是得乖乖再騎上灰狗,當我的彼得潘。
中國城,幾乎可用「便宜」畫做等號。可不是嗎?便宜的餐點,便宜的麵包,便宜的車票…但一棟棟高樓在寸土寸金的地上竄竄蓋起,中國城附近的房價,可是愈來愈貴囉。一個霧茫茫的陰天裏,從巷口對角看到夾在兩片樓房中的一棟現代高樓。彩虹般漸層的燈光,像走馬燈似不斷地在變換閃耀,怎麼從來沒有注意到有這麼一棟大樓?它還真的不太容易被發現,我想這該是設計師刻意製造的視覺效果。在四周都是水泥無彩的灰調裏,這道彩虹出現得多麼意外,又多麼地有必要。
在心底,我給彩虹樓取了個名字。叫它做「不便宜的微笑樓」。中國城啊,太辛苦了,除了氣味,還需要一些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