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些遙遠的味道/朱少麟
台北的這一天,酷熱,有風,我與焦桐相約一起午餐。
「等等,我帶瓶酒。」行前焦桐這麼說。
「噢,我不能喝。」
為什麼不能喝?因為去年受了酒戒。
焦桐的神情像是挨了一拳,那是在豐盛的美前,硬生生遭到阻攔的苦楚。
這天和以後都無法乾杯了。真想告訴焦兄,記憶中最永恆的酒,正是來自他的惠贈哩。
受戒前最後一次沾酒,喝的就是他送的一瓶Chateau Lieujean。
‘98年的紅葡萄酒,果香頗濃熟,柔中帶點薄澀,並不妨喉韻醇甘,其實,就是那一丁點不可免的微澀感,勾引出悲歡夾雜的飲酒滋味,就像咖啡中不妨含著一絲奧妙的酸一樣。
因為再也不碰酒,嘗下的這口Chateau Lieujean,變得餘味恆久遠,最後成為味覺記憶中,關於酒的唯一註解。
說到味道,在吃這方面,我不算是個耽美的人,偶爾在餐食中添點肥腴,加片起司,無非都是著眼在營養上頭,總像是為了儲備寫作能源而吃。
這種近乎寡欲的飲食方式,讓朋友們覺得無趣,身邊的人都發現了,我不沾甜點,不愛冰淇淋,對巧克力尤其無動於衷,好像存心抵抗味覺上的嬌縱。
其實我只是怕甜。非常、非常駭怕甜。
「難怪妳總寫那麼憂傷的小說。」朋友下了結論。
啊,莫非口欲習性也反映在創作上?這似乎是值得思考的題目,但更根本的問題是,為什麼生性那麼駭怕甜味呢?直到近年,才彷彿找到了線索。
與媽媽聊天時,她不經意提起一件陳年往事。她說,在胎懷著我的兩百八十天裡,她天天掉眼淚。
多麼傷心的孕期啊,如今聽起來,我直接診斷,媽媽當年該是罹患了典型的憂鬱症。
除了哭,還做些什麼?我問媽媽。
於是媽媽回想起來,那時候,家園裡種了一棵壯碩的龍眼樹,懷孕幾個月後,龍眼進入了盛產期,她天天獨坐在樹蔭下納涼,無事可作,萬分愁悵,信手摘下新鮮龍眼,剝了就吃。這似乎是她除了哭泣之外,唯一具體的回憶。
「常常不知不覺,一天吃下兩三斤龍眼啊。」她說。
身在胎中,還不識人間煙火的我,就這樣接收了巨量的糖份,攙著淚水。
得知這些往事時,我正在撰寫一部長篇小說,自知仍舊在寫作時極力抵抗著落筆甜美,也許飲食裡,真埋藏了影響深遠的密碼吧。
跟今後無緣的酒一樣,我想像著那棵久年前的龍眼樹,從遙遠的距離之外,竟嘗出了些複雜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