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旅去說哪裡？／忠
從一個城市旅行到另一個城市，有時需要一本小說作伴，關於城市，關於旅行，我很快就想到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然而小說中馬可波羅對各個城市的片片敘述，原來只會給你在旅程中加添一層惘然。
出走
在大片綠色上躺下來，上面同樣是一大片藍天。從澳門跑到另一個城市，揭開那些擁擠的樓房，翻出這片一望無際天空，就是為了這些嗎？我憑什麼去描述這個只把我視作旅客的地方？當我要向你描述一個陌生人的時候，最好有個我們熟悉的形象參照一下。那是第六章首的情節：已是破曉時分，大汗卻堅持要旅人說他起點的城市。「每次我描述某個城市時，我其實是在說有關威尼斯的事情。」馬可波羅認為要「分辨其他城市的性質」，他「必須談論暗藏其後的第一個城市」，那就是威尼斯了。然而，我們最好不要提起那個暗藏其後的，看不見的城市的名字，因為「記憶中的形象，一旦在字詞中固定下來，就被抹掉了。」是起點的，也將是旅程的終站，我說在旅程裡我看見的一切，實際上也在談論看不見的澳門。一個途人，一列車廂，一座老博物館，一場表演，在在將出走前的澳門在我的記憶裡重構起來，只是我也如馬可波羅一般害怕當「我在提到其他城市時，我已經一點一點地失去了她。」
大概，我其實已失去了出走前的澳門，然後，大汗也將要像貓捉老鼠般，把我逼到牆邊，用膝蓋頂著我的胸口，揪住我的頭髮來逼供：「坦白承認你走私了些什麼東西：憂鬱的心情、優容的心態、悲歌！」
看不見的城市，從我的旅程中一點一點地消失。我以為我帶著我的城市出遊，原來，我的城市已經悄悄地出走。從一個城市旅行到另一個城市，我不建議找《看不見的城市》做伴，它使你無法出走，只會被出賣。
咖啡店
有一天，卡拉搬進了她的新居，新居斜對面是一家咖啡店，名字是「給菲莉絲的情書」，起初她完全不知這個名字的含義，直至朋友寄給她卡夫卡寫給未婚妻菲莉絲的書信集，發現書信的地址路名就是她現在所居住的地方，她才明白那個店名的意思。自始卡拉開始像個狂熱的「粉絲」，大量搜集卡夫卡的作品，並開始在「給菲莉絲的情書」裡閱讀這些現代文學史上的經典，再後來，她寫了一本名為《K一頓卡夫卡》的書。
坐在正東津的SUN咖啡店的二樓，我背包裡同樣有一本卡夫卡的短篇小說，這裡不是柏林的窮民區，這是位於韓國東部，據說是世界上鐵道跟海洋最接近的地方。SUN咖啡店就開在鐵道的旁邊，隔著二樓的落地玻璃，你看著一列一列火車彷彿在海上駛過，然後靠站、離開。我們不知這間咖啡店是不是很有名，也顧不得一杯咖啡有多昂貴，只是決意要在這個畫面中停留幾個小時。或者，一個理想的閱讀和寫作的環境，就在這裡，當然，這不是個窮民區是旅遊區，你根本不可能長期作這樣的消費，你只有羨慕卡拉可以長期在「給菲莉絲的情書」裡K她的卡夫卡。
其實，如果你消費得起的話，在澳門，不是沒有裝修得好看的咖啡店，只是整體環境的配合，仍是讓人覺得不宜靜靜地閱讀與沉思；對，在澳門好像愈來愈少讓人停下來，靜著思考，閱讀書本也閱讀自己的空間，看一本書的同時，你可能同時應付著很多工作，耳聽八方，一眼關七，很少可以專注地、純粹地讀。至於圖書館，我想不一定要經常搞很多熱鬧的互動節目，不一定有很現代化的系統，但至少有個角落常常飄著淡淡的咖啡香氣，讓真正的陽光滑過書桌，讓人專注地看一本書，或花上一個下午對著同一頁紙發呆．．．．．．。推廣閱讀，不一定要計算出城市中人們讀書的數目，提高閱讀風氣，其實就是要建造一些空間，鼓勵人們多找一些時間讓自己沉思，閱讀自己。
不過是城市
吃早餐時，竟遇上了一對曾在倫敦認識的香港朋友，原來他們已連續第二個周末，從香港過來澳門「行下」了。從「好耐冇見」談到眼前的奶茶，最終還是談起他們到過澳門什麼地方，他們說連酒店內的角子老虎機也不懂得玩，所以還沒進過賭場，選擇這間酒店，是因為這間咖啡室的奶茶，少不免地，他們說到澳門「聰明」，保留了一個歷史城區，少不免地說到香港這方面的不是，我帶他們走過包公廟附近，他們撫摸著廟後的城牆，好羨慕──就像當我在外旅行的時候。
剛從首爾回澳，好幾個朋友問：首爾這城市怎樣？起初我循例答很有趣，很有活力很有創意，然而說多了，漸漸就開始質疑自己，十多天的旅程，其實能對這城市有多了解？我們不過遊走在幾個市中心的區域罷了，幾個在旅遊書上找到的地方，我其實可以向你描述一個怎樣的首爾？一些大同小異的經歷而已。就像我的兩位香港朋友一樣，他們選擇了一條屬於自己的旅行路線，看些自己想看的東西，然後離開，或者在其他人面前分享這個滿意的旅程。
到過叫「城市」的地方愈多，愈覺得一個城市就不過是一個城市，分別愈來愈不明顯。有些城市很懂得為旅客包裝一條應該看的路線，「該看到」和「不該看到」的界線分明；像我這些愛離隊的團友，在曼谷最易看到些作為旅客「不該看到」的畫面；首爾和札幌的街頭也有很多自言自語的流浪漢，地鐵內有些友善的面孔，更多時是不禮貌的碰撞，入夜後也有一些從酒店鑽出來的醉漢，但另一方面，她仍是一個有趣和有活力的城市。很巧合，這一類城市在亞洲比較常見。當然，也有些城市比較誠實，只靠著自身的文化特質來吸引旅客，比較容易讓旅客接觸到城市真實的一面。我多希望，澳門就是這一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