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姊>
「028要走呀!後壁補兩台。」
「順仔收到。」順仔拿起通話器回應,他因為今天剛換了新車,心情雀躍地要碰到月娘,不自禁地脫口說出:over。
他原是一間印刷廠的老闆,鼎盛時期一天可是要印得沒日沒夜的,紙鈔如漲潮般的湧進來,即使有四隻手也數不完;但,不知是否現代人都不買書了,那些印刷精美閃亮的書冊一批又一批地運送回來,堆積滿整間倉庫,他隨意走到那些道林紙、銅板紙製作的書堆前,一個洋妞身上的比基尼鬆垮垮的,有意地露出半邊奶子,重點部位甚至黏貼上一顆血紅色的星(事實上,那用手指輕輕撩撥就能拉扯掉的) ,順仔閒的發慌便將那紅星給剝落,跟目睛一般大的淺粉色乳暈就「噗」的閃進他的瞳孔。
「這麼水的阿斗仔,怎麼無人知道欣賞,幹!」他撫摸著平面的女人如此說。
他草草收攤,想要轉換跑道,賣過擔仔麵、炸雞排,開一間倒一間的,他似乎永遠不知道原因出自他左肩頭的「龍虎鬥」刺青,以及,問客人時的態度,就像是要把對方剝吃入腹。
最後他選擇忍痛將自己的賓士送去烤漆成鮮黃色,在台中市的大小馬路上奔馳起來,不用早起去市場批血淋淋的雞肉,也不必在大火爐邊擔心豬內臟煮過熟,這樣無拘無束的生活比較適合他,完全符合他自詡的「七逃郎」身分。
半夜生意清淡時,他總會排在中港路上的金錢豹,數數已經有十幾台在排班了。他下車嚼著檳榔,呸!在水溝蓋頂吐了一口濃汁,眼睛掃過酒店的LED跑馬燈:Lucy大班被柯董賞酒一百杯。順仔心想:幹!您爸在這流汗,那些在賣的居然一暗就賺十萬。
事實上,他根本就看不起這些賺吃查某,以前他正風光的時候,多少的女人情願地把屁股坐在他雙腿之間,一聽到他倒了,跑跟飛一樣,連個鬼影都不見。
他恨酒家女。上次有個穿西裝的男人把一個醉醺醺的女人拖上車,「青菜開。」道貌岸然的男人說,順仔便將車轉進小巷子裡,沒想到男人倒是很自在地將女人的套裝一路脫褪到腳踝,啵啵啵的吸吮起來,完全不顧順仔的眼光。
「先生。我這台是賓士,咖小心ㄟ。」
靜默了好幾秒,說話卻是塗抹黑色眼影像被擂了黑輪的女人說:「嘴塞啊!開你的,管這麼多。」話才剛說完,嘔,把花花綠綠濃稠的胃液吐的滿車都是。
他並不知道這樣的情緒已經蔓延亂竄至對任何物事上了,包括紅綠燈僅僅只是參考,四個輪子不停歇地碾過斑馬線,幾匹準備衝刺的摩托車嚇得退回白線內,這個慘澹、面臨中年失業的順仔舉目所及都是憤怒,幹,每隔三秒就一個動詞的從他嘴裡跳出。
「幹!探吃查某。」
他將一台可笑的香蕉賓士停妥在酒店門口,鼻腔依舊可以聞見嘔吐物的氣息,他趕緊拿出芳香劑在車廂裡來來回回地噴個沒完,時間隨著香味一同發酵,像今晚的夜空一樣——月娘已趴落在他的擋風玻璃。
隨著他渴望生意的眼光朝右邊掃去,一個看起來三十左右的男人肩膀上掛了個已然喝到癱軟的女人,那情形就像是揣了條特長特寬的圍巾。
男人的皮鞋叩叩叩地逐漸靠近,順仔把散落在皮質椅上頭的香菸盒、報紙一併給塞進副駕駛座前的抽屜裡,又噴了一次水果香的芳香劑,他特意將車子以圓弧線的方式往客人接近,好讓等整晚的客人能夠多賞點小費。
「嘿嘿,頭家要去哪?」
「呃…這……」男人的眼睛轉過來轉過去的,最後目光落在酒氣濃厚且沈睡的女人身上。
順仔腦筋馬上翻轉,心想著這種出來玩的老闆都不希望太過於張揚,即使帶了小姐出場還是要顧及顏面,左思右想、綁手綁腳的,於是他便自動把車給滑上快車道,朝汽車旅館林立的路線前進。
「大頭家,這間酒店真貴吼,進去一遍就要開最少十萬勒。」
「嘿嘿。」男人顯然是笑了,但聲音中更明顯的是話不投機。
從後視鏡順仔看見男人的臉快貼近酒醉的女子了,但還是隔著距離,他能清楚地看見男人的眼睫毛正一開一闔地活動著,眼神對焦著女人。
「我跟你講,這種賺吃查某足恐怖ㄟ,吃人無吐骨頭,你現在好野就要死要活的抱你緊緊,等你落魄時伊就走到不知人去呀!要小利。」
「幹!你…在…講啥咪?」女人倒是瞬間清醒過來,國語黏貼著台語形成一種不倫不類的語言;她的兩隻手抓住順仔沙發椅的兩側搖晃起來,似乎是要跟他要剛剛那種揶揄的警示的理由。
「講啥咪!恁這款賺吃查某親像蚊子,專門吸人血。」
「誰是…賺吃…你講我是妓女唷。」
「講你是賺吃查某就是啊!講這麼多,爛梨子假蘋果。」
男人默默注視這兩個人你來我往,彷彿漂浮在一個語言亂碼的真空中,他緊閉嘴唇,任那一串串的句子流洩。
「頭家啊!你哪ㄟ揀到這款貨,醜機機又恰扒扒。」
女人用盡全身的力氣拔下高跟鞋直往順仔頭上敲,說:
「你頭殼破空。」
順仔再也無法忍受了,不顧後方來車就停在大馬路上,想給女人教訓。
「大哥,不通這樣啦!」男人總算說話了,順仔沒想到他的聲音聽起來輕輕柔柔的,像是把細線拉到極致時撥弄會發出的尖拔高音。
「無教訓不可以啦!伊會爬到你頭殼頂。」
女人脫下另外一只高跟鞋,雙腳赤足地站上柏油路面,彎身進車廂裡翻找包包,唰的一聲拿出一大疊鈔票,摺成扇形在順仔眼前揮動。
無在希罕啦!順仔的怒氣已經快要發爐了,體內的血液鼓動雙拳掄上女人的眼窩。
這個月娘大到像五十元硬幣的夜晚,只聽見女人淒厲的叫喊聲刺穿所有水泥牆。
男人再也無法坐視不管,下車,依偎在女人的身旁直說著沒事吧沒事吧……
「頭家,這種人我看多了,無要緊的。有本事伊就去告我啊!」順仔此時多麼的意氣風發,連自己的車牌號碼、真實姓名都一一報上,真是一條活龍。
「好!」
女人按壓著自己的眼窩,掏出手機準備撥號,順仔也不甘示弱地拿起對講機:五零三遇到肖雜某,大來緊來到幫忙。
這時候,男人跳到順仔的耳旁,以細微到孱弱的聲音說:是伊包我ㄟ。伊是大姊頭。
順仔的臉色鐵青,剛剛的囂張氣燄已經退下,腦子聯篇想著該怎麼善後,夜風把大姊頭的話仔仔細細地傳送進耳朵:幫我落三十個人來。
他抬起頭看了看月娘,月光照映了順仔眼尾的淚水閃閃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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