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哎看看您哪，像被丟棄的狗兒似的。怎麼著，把主上看做主人啦？」銀襄一離開，本來必恭必敬的寒兒渾身都放鬆了，和眼前這大個兒開起玩笑來。
　
主人？齊楚疑惑地看向寒兒。他只在意銀襄去哪兒了。
　
「哎，忘了您現下還是張白紙片兒呢。」寒兒噗哧笑出聲，又拉著齊楚的手帶他出房門：「等您能說話……還要六、七日吧？到時您就能見著主上了。在那之前，齊公子先同寒兒一起吧。」
　
能說話就能見銀襄嗎？齊楚心想。那他就要早點兒學會說話。其實他本來就會說話，不是麼？要不銀襄就不會那麼說。「教……書…喔……。」他加上簡單的手勢。
　
「教您說話？」寒兒很快就懂了齊楚的意思。她抿嘴笑道：「說話這事兒，不就多聽多說麼？哎，說來齊公子本就會說話，只是幾天無法言語罷了。耐心點兒吧？」
　
就算是只早一個早上，只要能早些見到銀襄，他就要努力恢復說話的能力。說來，為何他對銀襄會這麼依賴？像個雛兒似的……雛鳥情節。
　
雛鳥情節？齊楚一愣。剛剛蹦進腦袋的這辭是啥？什麼是雛鳥情節？
　
見齊楚一個人悶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寒兒煞是有趣地觀察著。「您會慢慢回轉過來的。」寒兒道。「先別說這個，寒兒先帶你去梳洗梳洗吧。」
　
下意識摸摸自己佈滿鬍渣的下巴，齊楚就是知道，這東西八成包含在「梳洗」二字裡。況且這個……好像會讓銀襄不舒服。刺刺的。銀襄的肌膚很細緻，好像隨便就會受傷。
　
下次看到銀襄前，先把這東西弄掉好了。齊楚心想。

再一睜眼，是白色的紗幔。
　
他眨眨眼，撐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起身，意識還模模糊糊的。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事實上，他對自己也陌生得緊。他只知道自己叫齊楚。
　
齊楚，是那個人給他的名字。
那個人是誰？
　
猛然，齊楚像是瞬間清醒了，他跳下床，在房內像隻無頭蒼蠅亂轉。那個人呢、那個人呢？
　
「醒了？」
　
清冷的聲音窗旁傳來，那人靠著大窗旁的牆，微微側著頭，一雙眼輕輕閉著，黑色的髮如瀑般傾下。他單手抱膝，一條腿隨意地伸直，左手貼在地上的小檯子上，檯子此時正散發著肉眼可見的寒氣。
　
齊楚二話不說朝那人奔去，用力地撲向那人，雙臂緊緊地摟住那人肩頭，把自己往對方頸項埋。
　
「一……希、恩。」吃力地開口，他想叫那人的名，聲音卻不受控制，散瘓得可笑。
　
那個人睜開眼睛，還是那麼淡的眼神。他沒有回抱齊楚，亦沒有推開他，只是維持方才的姿勢。「銀襄。」他說。
　
「銀……襄。」齊楚模仿著他的嘴型。
　
「是。而你是齊楚。」
　
「齊、楚。」
　
「是了。」銀襄緩緩閉上眼，「剛開始確實有說話上的困難，過陣子便會好。一切都得重頭開始。」
　
齊楚依然摟著銀襄，半點沒有放開的意思。銀襄任他這樣摟著，半晌後往手中那檯子一拍，小檯子瞬間崩毀，白色的寒氣同時消散。他等了幾秒後把那隻一直放在檯子上的手按在齊楚脖子上，齊楚一陣哆嗦，稍微鬆開抱著銀襄的手。
　
『異癸殊，三符述書。』銀襄低喃。明明應該是齊楚不懂的語言，齊楚卻知道銀襄在唸些什麼。
　
隨著銀襄話語落畢，脖子上的冷感頓時被一鼓燥熱取代，齊楚難受地拉著衣領，又過了一會兒，齊楚感覺脖子又回覆平常的溫度。
　
手心微微刺痛，銀襄頓了下喊道：「寒兒。」
　
「在。」一綠衣女子不知何時出現在銀襄面前。
　
「帶他下去吧。這幾日先顧著，等他能說話了再帶來見我。」銀襄道，一手撐開齊楚站了起來。
　
「是。」寒兒接了主人命令，繞到邊上攙扶齊楚：「齊公子隨我來。」
　
齊楚見銀襄要走哪肯依，揮開寒兒的手就要跟，被銀襄一個揮袖搧倒在地，只愣愣地看著銀襄。
　
搧倒齊楚銀襄也沒伸手扶他，甚至也沒多看他一眼，只自己整整衣衫，一瞬便消失在齊楚眼前。

他一睜開眼，就看見那個太過美麗的人。
 
那人立在白玉的平台上，一頭幾乎及地的黑髮披散，隱隱閃著流光，他穿著一身白袍，肩頭斜掛著純銀的流蘇，和他髮上的飾物是一樣的。微微低著頭，長而密的睫毛密密搧著，那人淡然地望著他－－眸子是深邃的黑。
　
『以吾銀襄之名立誓，自今時此刻，爾當承以吾名，候生於此。』那人似絲綢般綿密細緻的聲音從耳際傳來，他瞇起眼，看著火紅的圖騰烙上那人白皙的頸項，隨即隱沒不見。他感到自己的鎖骨一陣熱痛，想呼叫出聲，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那出塵的人只淡淡地瞟他一眼，旋即按住胸口，拉出一絲金光。
　
那人拉著金光走到他面前，他想動，但泡在水中的身體跟吸滿水的海綿似沉重。
　
金線和那人的手隔著透明的膜貼上他身處的藍水。藍水突然突然大放幽光，緊接著潰散。失去水的支撐，他的身體直接往下跌。
　
那人看著他的眼，薄唇只淡淡地吐出一句話：
　
『從今爾後，你名為齊楚。』
　
齊楚、齊楚……他還想說些什麼，奈何眼一昏，便跌入深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