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久足久以前,漢人旦仔來開墾的時,遮原來就有滯一個『番王』,因為遮攏無其他的人,附近所有的土地攏是伊的。清朝時代,介濟人提銀兩來共伊買土地,無偌久以後,伊積甲歸厝間的銀兩,煞毋知欲安怎用,不時用一大堆銀兩,換換一寡無值錢的物件,逐家攏笑伊憨,尻川後攏叫伊『憨番』。
就因為『憨番』對銀兩無啥物概念,那來那濟人對伊的財產想孔想縫。佇怹兜做工的工人共騙講,銀兩囥久無曝會生菇,教伊固定一段時間就愛曝銀兩,而且逐擺曝攏會kiu一寡仔無去,he是正常的,若無就表示無曝好,擱舉sīN醃瓜仔的例予看。『番王』掠準是真的,就吩咐工人好好仔曝銀兩,工人也煞借即個機會,偷撥一寡仔轉去厝,擱袂輸偌有才調lè te共『番王』展,講真正共銀兩曝甲較kiu水去。
『番王』對人無啥物戒心,擱愜意幫助別人,有的人就利用伊即份善心,騙伊的銀兩;有的人欲向伊借銀兩,『番王』攏是叫彼個人家己用米斗去銀庫té,té甲一斗平平就是矣,毋bat頂真咧共算幾兩,還銀兩嘛是用斗sîn來,予『番王』看過了後,家己倒轉去銀庫。存歹心欲共騙的人就利用即個機會,用米斗借一斗的銀兩出來,過幾工仔欲還的時,米斗下底共舖濟啥貨仔,銀兩té無夠一斗額就tīN矣,頂kôan共ke hē一寡仔予看起來phook-phook安呢,正趁『番王』咧食飯抑是當咧無閒的時,米斗捧去伊面頭前予影一下意思意思è,擱特別強調phook出來的是利息,然後就直接到銀庫,銀兩lā甲gin-gin-giang-giang,表示將銀兩倒轉去矣。
曾經非常好額的『番王』,佇逐家一tiap用各種手段欺騙、愚弄之下,萬貫家財無偌久就空空空,到路尾,連囝孫仔嘛就去予人招……」
即個故事,是1993年九月、十月,劉還月佇屏東平洋做平埔族田野調查的時,按九如鄉的洽興村、耆老村彼帶,永過叫做「番社」的庄裡,所採集著的。我佇屏東縣立文化中心(現此時的「文化局」)所出版的《屏東地區平埔族群──馬卡道族的分佈與現況》讀著即帆「綜合訪問紀錄」(1995年版,25-26頁),台語的訪談,以華文紀錄,忍不住想欲用台語擱共翻過來……毋知有走精去無。
嘉南平洋的「憨番」,自底就真出名,「憨番夯廟角」、「憨番扛大杉」,佇真濟廟裡猶通看見(譬如:台南市開基天后宮、台南縣佳里鎮震興宮),khîu毛、大目、烏肉底,有人講「憨番」是紅毛番,嘛有人講是原住民,總是,攏是「番」就著。
阮屏東縣九如鄉庄跤的即個憨番王,按故事所流傳的地區來判斷,真有可能是一位平埔族人。
劉還月佇冊裡寫,以今仔日的眼光看來,無論是「憨番曝銀兩」抑是「番王借銀兩」的故事,攏hàm古甲有chhun,但是佇洽興村佮耆老村,五、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即馬已經六、七十歲矣!),袂少人猶足gâu講即個故事,甚至會當真正共你報,當年憨番是佇佗位曝銀兩。有人講「番王」姓陳,是一個武秀才;也有人認為陳「番王」佮耆老庄的大姓陳家有關係。阮的憨番王,雖然無人共捏做土尪仔,無形無像,但是,透過民間有影有隻的傳說,伊善良、軟心、憨直的性情,若一個真實的人物安呢原在活咧。
漢人未到屏東平洋以前,古冊講是有「鳳山八社」,佇屏東縣偎北爿面、下淡水溪東爿岸的九如鄉,地理上接近八社之中的「塔樓社」。番社、客庄、河洛庄,族群的開墾佮遷徙,誠複雜的歷史,毋是我有能力考證研究,毋拘,久久仔lìu一遍遮的鄉土故事,內心的體會佮少年的時又擱無仝。
囡仔人若聽著憨番王的故事,是毋是會笑出來咧?……即馬的囡仔精,無定著會寫出安呢的感想:即個故事予咱的啟示就是,咱愛有經濟頭腦,愛會曉理財佮投資,正袂像憨番王遐呢悽慘。
若共斟酌想,以憨番王的憨,佇進前賣土地予漢人的過程中,那會予人騙無去,猶有通累積歸厝間的銀兩?若莫共想遐斟酌,心肝窟仔煞宛那會tiuh、會酸、會毋甘──對金錢無概念,毋知佮人計較,對人有信任,愛幫助人,即款單純的「憨番」,佇現實的社會是欲怎樣生存?逐家相爭咧sáu貪,敢猶有人「甘願做憨番」?
有的「台灣人」,不時會感覺咱比「中國人」的性較憨直、較規矩,這可能是某一部分的事實,不而過,我tīaN-tīaN會想欲安呢thuh一下:hiâu-pai的漢人啊,he是因為咱的基因有lām著憨番……
阮屏東,日頭歸年thàng天遐呢大,另日仔,若真正去予我拄著憨番王,我會共報,「熱脹冷縮」,銀兩會愈曝愈大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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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語對譯】憨番曬銀兩
「很久很久以前,漢人剛來開墾時,這裡原來就住有一個『番王』,因為這裡都沒有其他的人,附近所有的土地都是他的。清朝時代,許多人拿銀子向他買土地,不久之後他就聚了一整個屋子的銀子,卻不知道怎麼用,常常用一大堆銀子,換來一些不值錢的東西,大家都笑他憨,背後後都叫他『憨番』。
就因為『憨番』對銀子沒什麼概念,愈來愈多人打他財富的主意。在他家做工的工人騙他說,銀子放久了不曬會發霉,要他固定一段時間就要曬銀子,而且每次曬都會消一點,那是正常的,否則就表示沒曬好,還舉醃瓜的例子給他看。『番王』信以為真,就命工人好好曬銀子,工人也就藉這個機會,偷帶一點銀子回家,還很有成就地向『番王』表示,真的把銀子曬消了。
『番王』對人們沒有什麼戒心,又喜歡幫助別人,有些人就利用他的這份善心,騙取他的銀子;有的人要向他借銀子,『番王』總是要那人自己用米斗去銀庫裝,裝成一斗平平就是了,也不去算幾兩,還銀子也是用斗盛,給『番王』看過之後,自己倒回銀庫。有心欺騙的人就利用這個機會,用米斗借出一斗的銀子,過幾天還銀子時,卻反過來把銀子舖在斗底,還多擺一些呈凸起狀,然後趁『番王』吃飯或是正在忙碌時,捧著米斗在他面前晃一晃,還特別強調尖出來的是利息,然後就直接到銀庫,攪動著銀子發出聲響,表示把銀子倒回去了。
曾經富甲一方的『番王』,在人們不斷使出各種手段的欺騙、愚弄下,萬貫的家財不久就耗盡了,最後連子弟都只得被別人招贅……」
(譯註:以上為劉還月書中整理的原文。筆者台文版在還銀子的部分做了修潤,改譯如下:「過幾天要還的時候,米斗下面把它舖了些東西,銀子裝不到一斗的份量就滿了,上頭多擺一些讓它看起來凸凸這樣,才趁『番王』在吃飯或是正在忙碌的時候,米斗捧到他面前讓他看一下意思意思,還特別強調凸出來的是利息,然後就直接到銀庫,銀兩攪得gin-gin-giang-giang,表示將銀兩倒回去了。)
這個故事,是1993年九月、十月,劉還月在屏東平原做平埔族田野調查的時候,從九如鄉的洽興村、耆老村那一帶,以前叫做「番社」的村莊,所採集到的。我在屏東縣立文化中心(現在的「文化局」)所出版的《屏東地區平埔族群──馬卡道族的分佈與現況》讀到這串「綜合訪問紀錄」(1995年版,25-26頁),台語的訪談,以華文紀錄,忍不住想要用台語再把它翻譯過來……不知是否有走樣。
嘉南平原的「憨番」,原本就很出名,「憨番扛廟角」、「憨番擎大杉」,在很多廟裡還可看見(譬如:台南市開基天后宮、台南縣佳里鎮震興宮),捲髮、大眼睛、黑膚色,有人說「憨番」是紅毛番,也有人說是原住民,總是,都是「番」就對了。
我們屏東縣九如鄉鄉下的這個憨番王,按故事所流傳的地區來判斷,很有可能是一位平埔族人。
劉還月在書裡寫,以今天的眼光看來,無論是「憨番曬銀兩」或是「番王借銀兩」的故事,都誇張得有剩(譯註:書中原文為「都像是天方夜譚般的不可思議」),但是在洽興村和耆老村,五、六十歲以上的老人(現在已經六、七十歲了!),不少人還很會說這個故事,甚至可以真的告訴你,當年憨番是在哪裡曬銀兩。有人說「番王」姓陳,是一個武秀才;也有人認為陳「番王」和耆老庄的大姓陳家有關係。我們的憨番王,雖然沒人把它捏做土人偶,無形無像,但是,透過民間有影有跡的傳說,他善良、軟心、憨直的性情,像一個真實的人物這樣依然活著。
漢人未到屏東平原以前,古書說是有「鳳山八社」,在屏東縣靠北邊、下淡水溪東岸的九如鄉,地理上接近八社之中的「塔樓社」。番社、客庄、河洛庄,族群的開墾與遷徙,很複雜的歷史,不是我有能力考證研究,不過,久久回鍋一遍這些鄉土故事,內心的體會和年少的時候又不同。
孩子們若聽到憨番王的故事,是不是會笑出來呢?……現在的孩子精,說不定會寫出如此的感想:這個故事給我們的啟示就是,我們要有經濟頭腦,要會理財和投資,才不會像憨番王那麼悽慘。
若認真去想,以憨番王的憨,在先前賣土地給漢人的過程中,怎會沒被人騙去,還有得累積整屋子的銀兩?若別想得那麼認真,心窩裡卻也是會(微微)抽痛、會酸、會捨不得──對金錢沒概念,不知與人計較,對人有信任,愛幫助人,這種單純的「憨番」,在現實的社會要怎麼生存?大家爭相在貪婪,還有人「甘願做憨番」嗎?
有的「台灣人」,不時會覺得我們比「中國人」的性(民族性)較憨直、較規矩,這可能是某一部分的事實,不過,我常常會想這樣戳一下:驕傲的漢人啊,那是因為我們的基因有摻到憨番……
我們屏東,太陽一年到頭那麼大,改天,若真的讓我遇到憨番王,我會跟他說,「熱脹冷縮」,銀兩會愈曬愈大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