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倆心中並不抱很大的希望,但還是趕到一家修道院,請一位有智慧又聖潔的神父來家中,聆聽臥病在床、行將就木的倫巴第人的懺悔。他們派了一位非常聖潔、精通《聖經》、為全城人所敬重的老神父,跟兄弟倆回家了。
午後祈禱的鐘聲(指下午三點)一響,女王就起床了。她喚醒了其他小姐們,又派人叫醒三位青年,並聲稱白日貪睡有損健康。於是,他們一同來到草坪上,那兒的小草在樹蔭遮蔽下,長得鬱鬱蔥蔥;微風陣陣吹拂,感覺不出日光的曝曬。女王叫大家圍坐在一起,說道:
你們都看見了,太陽還高掛天空,暑熱難耐,除了橄欖樹上的蟬聲外,四周一片寂靜。如果這時出去遊玩就太傻了,待在這兒還算涼快。再說,這兒還有棋子和棋盤,可以隨便消遣玩耍。但是按我的意思,還是不下棋的好,因為總有一方是沮喪的輸家,而這不會令對方或觀棋者開心的。要度過一天中最炎熱的時光,還是講故事吧。這會使大家和講述者都高興。等到我們每個人都講完一則小故事,太陽就要下山,熱氣也消退了,那時我們愛去哪裡玩就去哪裡玩。大家不反對的話,就開始吧。如果有人不贊成,我也願意聽從你們的意見,大家隨意去玩好了,到了晚禱時間再集合。」
小姐和青年們全都贊成。
「既然你們贊成,」女王說:「我想第一天,可以說說自己喜愛的故事,什麼題目都行。」
然後她回頭看看坐在右邊的潘斐洛,輕聲地吩咐他先講。沒等女王說完,潘斐洛便立刻講了下面的故事,大家全神貫注地聆聽著。
親愛的小姐們,人類所做的一切都應該以偉大神聖的造物者為開始,既然由我第一個講故事,我打算拿一件上帝的神蹟傑作開場。聽完之後,會堅定我們對永恆不變的上帝的信心,並永遠讚美祂的名。顯而易見,世間萬事都是短暫而無常的,還要遭受磨難、苦惱和災禍的洗禮,我們生存於天地之間,是萬物的一部分,若不是上帝的恩惠賜予我們力量和智慧,我們既不能忍受也無法抵禦外界的重重磨難。
別以為恩惠全憑自己的功德換來,而是靠上帝的仁慈與聖徒的祈禱。那些聖徒當初和我們一樣是生命有限的凡人,他們在世時,分分秒秒都在按上帝的意旨行事,如今得到上帝祝福得以永生。我們在祈禱時,通常沒有勇氣直接向崇高的審判者傾訴自己的私願,只得向聖徒傾吐切身的要求。
對於上帝,凡人的肉眼確實無法窺測神旨的奧妙,但確知祂的仁慈寬廣無際。有時,世俗的觀念蒙蔽了我們,使我們會錯找被上帝放逐的人傳達祈禱。然而,上帝是不受欺蒙的,祂更看重祈禱者的真心誠意,而寬容其愚昧,也不計較被放逐者的罪過,依舊應許在上帝殿前的祈禱。
在我講述的故事中,就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點;我之所以說「清楚」,並不是指上帝的判斷,而是指我們人類而言。
據說,從前在法國有個商人,名叫馬西亞托‧法蘭西斯,在他獲賺取巨額財富後,就便受封為爵士。那時,法國國王的弟弟查理斯‧拉克蘭勳爵,奉教皇卜尼法斯之詔前往托斯卡納,他被指派隨同。像經商者常遇到的,他發現自己還有很多事務沒有處理完畢,可是又來不及一下子辦妥,於是決定交給一群人分別處理。一切安排妥當之後,發現還有一件事不曾託人去辦,那就是找人催收在布根第的幾筆債款。他為難的是,聽說布根第人生性粗野,全然不講道理,而他一時又找不到可以信賴的人,能夠狠心地足以對付布根第人的霸道行為。思考良久之後,他突然想到塞佩里洛‧達‧普拉托,此人常出入他在巴黎的住所。
塞佩里洛生得五短身材,穿戴卻很講究。法國人不清楚「塞佩里洛」是什麼意思,還以為是「夏貝爾」,在法語中有「花冠」的意思。由於他身材矮小,人們並不叫他塞佩里洛,而是塞佩里托。無論在哪兒,鮮少有人知道他叫塞佩里洛,都管他叫塞佩里托。
說起塞佩里托,他的職業是公證人,可是卻以編造假證書為能事。如果他經手的文件不作假,他反倒會覺得沒面子。事實上,請他做一份假文書,他最樂意了,寧願免費相送,不收分文。
那時在法國十分重視「發誓」這回事,可是他對發假誓毫不在乎。每當有案子要他以誠實作證時,他便昧著良心作偽證,並常靠這一招獲得勝訴。他特別樂意在親朋好友之間製造麻煩、挑起爭端、播種仇恨。若有人找他替殺人或其他傷天害理的罪行作證時,他總是滿口答應、樂意相助。看見別人遭他暗算而枉送性命,便開心不已。為一點不相干的小事,便暴跳如雷,彷彿他才是最有情感的人。他是上帝和聖徒的褻瀆者,從未進過教堂,對於聖禮和聖餐,沒說過一句好話,認為不值一提。
另一方面,他卻是酒店和下流場所的座上賓。他離不開女色,就像狗兒離不開棍子一樣,可算是世間最腐化墮落的人了。他心安理得地偷拐搶騙,就像是聖徒向上帝奉獻一般自然。他大吃大喝,放縱自己的惡習,賭術和詐騙的技巧數一數二。我為何要在他身上多費唇舌呢?他可是史上有名的頭號大壞蛋。由於他的奸詐,長期受到有錢有勢的馬西亞托的庇護,多次獲得受騙者和法院的寬恕。
這時馬西亞托想起了塞佩里托,對此人的所作所為他太瞭解了。他認為塞佩里托是對付布根第人的最佳人選。於是,他差人把他叫來,對他說:
「塞佩里托先生,你知道我就要出國了,但有些商務仍需要處理,特別是與布根第人的債務問題。那些人狡猾刁蠻,我想你是唯一可以從他們那兒為我收回債款的人。況且你現在閒著無事,如果願意幫我,我會為你在法院裡說好話,並從你收回的債款中給付可觀的酬勞。」
塞佩里托此時正無事可做,並且手頭拮拒。眼見長期庇護他的人要出遠門,當下別無選擇,毫不遲疑地答應下來。兩人談妥後,塞佩里托接過馬西亞托的委託書和國王的介紹信,等馬西亞托一走,他便出發去布根第了。那兒沒人認識他,他也一反常態,行為舉止溫文儒雅,彷彿要把邪惡的真面目隱藏起來,到最後才使勁一搏。期間他寄住在兩個專放高利貸的佛羅倫斯兄弟家裡,他倆看在馬西亞托的面子上,十分周到地款待他。他也開始善盡自己的責任,努力催收起賬款來。沒想到,不久後他就病倒了,兄弟倆不敢怠慢,立刻為他請醫生,還讓奴僕侍候他,盡一切努力希望他康復。然而一切全不見效,因為我們的這位先生未老先衰,從前生活又過得非常不檢點,眼見病勢每況愈下,醫生也說病入膏肓了,兩兄弟憂心忡忡、十分焦急。一天,他倆在塞佩里托病床旁的屋裡商量起來:
「我們拿這個人怎麼辦?」只聽一人說道:「我們已經為他花費得夠多了,以他現在的狀況將他掃地出門,會遭人非議說我們沒有人情味。人們看見我們款待他、派人侍候他,忙著為他請醫生,現在人就要死了,也不可能做出什麼得罪我們的事來,若忽然被我們攆出去,人們會怎麼說呢?再說他一輩子惡貫滿盈,斷不會懺悔認罪,接受教堂的洗禮,如果這樣死去,也沒有教堂會收容他,他會像狗一樣地扔進溝裡。就算他願意懺悔吧,但他的罪孽深重,不會有神父或修士肯為他赦罪;若他得不到赦免,還不是一樣會被扔到溝裡去嗎?當地人一向痛恨我們的職業,早就想奪走我們的錢財,肯定會藉此發難、橫加指責:『趕走這幫倫巴第畜牲!連教堂都不收留他們,快滾吧!』他們會闖進我們的住宅、搶奪我們的錢財,也許還會要我們的命。總之,一旦這人死去,非倒大楣不可。」
我們剛才提過,塞佩里托的病床就在隔壁,而垂死病人的聽覺又特別敏銳,方才那番話他全都聽在耳裡。他召喚兩兄弟過來,對他們說:
「你們不必擔心我的事,更不必害怕我會拖累你們。我聽見你們的談話,也全然同意如果事情按照你們的預測發展,必定是那樣的結局。事情決不會演變成那樣。我一生冒犯上帝的次數太多,臨死前再冒犯一次,也無所謂。你們去請一位德高望重的神父,只要能請來,一切都交給我吧,我會把事情辦妥,保證皆大歡喜!」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