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克林伊斯威特
演員：渡邊謙、二宮和也、中村獅童、加瀨亮

《來自硫磺島的信》是從今年初便一直期待的電影。首先這是克林伊斯威特所執導的片子，再來就是，本片很罕見地從日本方面的觀點來看一場二戰中的戰役。

這部片子受到相當的好評，國內的幾位影評人，也多給予正面的評價。讚揚的重點在於「拒絕渲染英雄，關注小人物」以及「悲天憫人」、「反省戰爭」等等。

然而實際看過這部片子以後，我卻覺得有些不對勁。大體上算是喜歡這部片子，但老感覺什麼地方不踏實，搔不到癢處。或者說看完之後反而心眼上被叮了一個蚊子包，搔也搔不著地難受。

這激起了我對硫磺島戰役的好奇，當晚就在網路上四處搜尋相關的資料，也漸漸釐清了疑問所在。

在日文維基百科查到戲中僅有的兩位正面形象日本軍官「栗林忠道」跟「西竹一」的條目。以對人物性格的認識來說，西竹一條目的描寫較生動也較深刻。他的性情自由奔放，曾因懷疑天皇的「神格」，不願在遙拜宮城時低頭而被警察找麻煩。他的興趣廣泛，喜歡攝影、騎哈雷機車、開敞蓬車……是個走遍世界各地、見聞廣博的人。他在義大利買下愛馬「天王星」，一同參加過洛杉磯奧運跟柏林奧運，並在洛杉磯拿下馬術競賽的金牌。他也跟電影明星費爾班克斯（Douglas Fairbanks）私交甚篤。

栗林忠道則以「賢夫慈父」的形象聞名。而且人們確實在硫磺島挖到他的信，在日本集結出版成兩本：《栗林忠道硫黄島からの手紙》、《「玉砕総指揮官」の絵手紙》。如電影所描繪，他在信中經常以漫畫形式表現心緒。他給妻子和女兒的信，慈祥溫和，透露出深切的思念之情。

即便如此，我仍然無法認同電影裡面所描寫的栗林和西兩位將領。（打個岔，兩人在現實中並沒有那麼水乳交融，栗林還因為西用珍貴的水清洗戰車而把他痛罵了一頓。）

我同意這是一部對日本抱著高度善意拍的片。但仍然是一部以美國人為自我中心拍的「同情日本」的影片。

網友「不飛的豬」君在《硫磺島上的虛擬與真實》文中對此有一針見血的評論：憑什麼只有去過美國、受過西方文明薰陶的兩位軍官才可親可敬？而其他人都是頑固愚闇之輩？（http://blog.xuite.net/ctlee1105/blog/10354373#）

片中栗林忠道所表現出來的優點，幾乎都是西方人喜愛的人性價值：幽默、開朗、務實、光明磊落。反襯出電影中除栗林與西以外所有日本軍官的缺點（也多是西方人對日本人的刻板印象）：譬如嚴肅、陰鬱、不知變通、只知維護面子等等。

我曾在網路上看到有人質疑（很抱歉忘記出處）：「如果栗林真是這樣與日軍格格不入的性情，他如何一路爬升到中將的位置？」大哉斯問。

就算現實中的栗林忠道真是個好人也罷，他的良好特質難道就只有這些西式的價值嗎？整個日軍部隊、兩萬名平凡小兵中，難道沒有其他可書的良好價值？可悲可憫的只有西鄉昇和清水洋一的貪生怕死嗎？


至於西竹一救美軍戰俘的橋段，乃是全片最大的敗筆。不是說戰俘不能救，而是整個橋段過於刻意，近乎矯情。一個落單的美軍小兵山姆經過坑道口，日兵開一槍擊倒，然後西竹一命令屬下去拉他進來。怎麼看都像是為了拷問軍事情報才這麼做的。當時山姆君可是倒在岩壁下的開闊地，西讓自己的屬下冒著被敵軍攻擊的危險，去拖那名戰俘進山洞，拖進來以後用珍貴的藥品醫治對方也就算了（據說是史實），但是一句軍情都不問，反而忙著和對方攀起交情來，說自己在美國住過很久，認識好萊塢大明星等等，就真是匪夷所思。

導演的意圖很清楚，企圖呈現西竹一對敵方士兵作為一個「人」的基本關懷。當日本士兵質疑他為什麼要把珍貴的藥品用在山姆身上時，他說，「如果是你受傷被俘，你希望也能獲得同樣的對待吧。」又安排後來西受傷，自己卻沒有藥品可用的情節，凸顯他的情操之可貴。

立意是好的，然而過程卻處理得有點廉價，變成像是西竹一想要跟部屬炫耀自己的英文很好，同時跟美國友人攀交情，順便秀一下自己的奧運冠軍榮銜。

最後山姆依然死了，西從他身上取出一封家書讀起來：兒啊，昨天隔壁的狗騷擾我們家的雞、我很好你要保重……讀著讀著所有的日本兵都站起來，彷彿是有人在念自己媽媽寄來的信……類似的讀信橋段，李安在《與魔鬼共騎》用過，似乎輕描淡寫，反而顯得自然感人得多。

這部片當然不是在頌揚「美國」，但我並不苟同克老是在頌揚「普世價值」。也許他拍片的初衷在此，但結果他究竟頌揚了誰的價值？固然他透過小兵們表現了諸如「人都不想打仗不想白白死去、父親都想回家看妻子抱孩子（或者抱妻子看孩子）」的一般人性，但抱著善意的克林伊斯威特，終究還是無法從「日本人」的角度看事情，無法去呈現日本人在混亂一團的戰爭中，曾經表現過哪些彌足珍貴的人性光輝。

全片最成功的角色當是加瀨亮飾演的清水洋一，也就是那個一開始看起來怪怪的，似乎是來調查士兵忠誠度，後來才知道其實是違抗命令而被踢出憲兵隊的傢伙。他在匯報時獨自站起來回答長官的問題，痛罵美軍都是懦夫，一副忠字當頭的模樣（其實是因為害怕）；當大家在洞穴中奉命自殺而西鄉轉身逃跑時，他一度舉槍相向，但被說服而跟著西鄉走；後來他對西鄉說，自己是因為不願奉令槍殺一條狗，所以才被調來硫磺島；最後他下定決心拋棄「皇軍」硬加在自己頭上的種種洗腦思想和無謂的自尊，逃去投降，不料卻被看守的美軍殺死。

這個角色有心理的轉折，有壓抑有迷惑，就戲劇來說是個漂亮的圓形人物。觀眾對他感到懸疑、好奇，最後也能同情他的處境。套句俗話，他的故事是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講了半天，好像我多痛恨這部片，其實總體來說還是正面的。這仍然是部引人深思的片子。尤其是片中日本兵們奉命自殺，而一一顫抖著拔開手榴彈炸死自己的情節，充滿了衝擊性，久久難忘。

也許一開始期待太高，所以感覺落差較大。此外這部片其實不太「動人」，看完情緒上的感染並不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