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06.07（四）晨得夢

我和三個朋友來到一處公車總站，為了某個嚴肅的目的（上學、工作或報到之類的）而必須搭車。公車很多，一班接著一班進站，效率驚人地吞吐乘客然後駛離。我們等的車忽然來了，卻開過頭停在次一個站牌。我急忙奔跑上前，生怕車就這麼跑了。跑到車邊才發現車門開在甚高處，我奮力一躍，抓緊門邊的扶手好不容易才爬上車，一面擔心車門這麼難爬，朋友們該不會趕不上來而被拋在原地？幸而回頭一看，三個朋友已然上車了。

我才發現，這是一列可愛的兩截式小火車，車身像臘腸般圓滾，車廂交接處有寬敞的過道，前面則由一個小小的蒸汽火車頭拖引。車子頗有歷史，然保養得甚好。完全木構的內裝和座椅品味高尚，樸素雅致，似乎是數十年前歐洲（乃至於宮崎駿卡通裡面）使用的高級觀光列車，而今木頭已被歲月撫磨得溫和柔亮，古意盎然。

我連忙掏出數位相機，到處亂拍。無論怎麼取景，隨手拍來都是漂亮得不得了的照片，昏黃、高雅而美麗。

列車駛離城鎮，鐵道沿著溪谷腰繞，窗外林木蔥鬱。

東張西望一番後，這才慢慢看清楚車內的狀況。乘客寥寥，四處散坐，皆在地通勤者也。他們似乎每日乘坐這車，以致於一切都已慣熟得平淡無奇，對我們鄉巴佬似地行徑也視若無睹，但又不冷漠，只是悠然澹然地默坐看報，或者閉目養神。

這時旁邊又有一輛更小的蒸汽火車頭，只引著一節短短的客車，在鄰軌和我們用一樣的速度前進。我和朋友們紛紛跑到窗邊觀看，直呼可愛。兩車靠得很近，速度又一樣，我正想著可以輕易地跳過去呢，國小同學W和大學同學Y忽然便興沖沖地跨上臨車，坐在在車門邊欣賞風景。

正感羨慕，不知是否也要過去看看，兩條軌道忽然分開，小火車蜿蜒遠去，愈來愈小。我急喊兩人，但他們渾然不覺，開開心心地被載走了。

列車繼續前行，我忽然意識到這火車的車速不快，一看路線圖，到我們的目的地更是比一般路程遠了三倍。我回頭跟同伴（依然是三個人）說：「回程的時候坐JR（日本國鐵）吧！」

不多時，列車進入了一段複雜的軌道區，非現實所有。那是在一片石板地上，畫出許多圓形纏繞的細溝（類似高音譜記號而更加複雜的紋路），火車順著細溝反覆繞圈，緩慢欲停。

我坐在車門邊向外延伸的一小塊平台上，剛好可以看見駕駛，便拿起相機拍了兩張，但駕駛顯然不悅。

回到車內，發現我放在座位上的外套被移動過，東西好像也少了。一個同伴以高中同學大魔神的面貌出現，歉然告訴我說，剛才駕駛員清理車廂時，把我的相機當成垃圾丟出車外了（駕駛並非故意，更非報復，只是單純地把多餘的東西丟掉）。我聽了大吃一驚，一時難以置信，心想相機裡有好多以前拍的照片，而車行間卻又不可能跳下去找……

驚慌間，遂醒。




【夢境外的囈語】

夢見火車對我來說具有獨特而重要的意義，火車象徵著豐沛的動力，不斷向前奔馳。夢見火車總是讓我感到十分高興，有時還會感嘆久矣吾不復夢見火車，而今忽然夢之。

在這個夢裡，最初搭公車的目的是工具性的，目標明確。但是一跳上去，卻發現坐上的是一輛古老而高雅的火車，行經優美的山林原野。或許可以解釋成：生活中功利性的、現實性的手段，不著痕跡地轉化成自然的、藝術的過程；但更可能是，自己原本作了某些現實性的規劃，卻陰錯陽差地跳上了一班繞了大遠路的可愛慢車。

心境的轉折是有趣的。起初自己也很開心，東張西望到處拍照，但是後來卻又忽然想起自己的旅行目的，因而抱怨車速過慢路線太遠，而想要改搭效率驚人的JR火車。

小學同學W和大學同學Y都是那個階段重要的朋友（他們彼此並沒有交集），根據解夢規則，當然優先把他們視為自己某個人格面向，或者是某個人生階段的象徵。他們在途中搭上另外一輛可愛的火車，不理會我的呼喚，開開心心地遠去了。在夢中，見他們遠去多少感到遺憾，但因為他們始終開心自在，所以也覺得「這樣說不定也不錯」。或許該放手的青春就該讓他走？

無奈青春一去，我便開始覺得自己坐的火車速度慢、繞遠路。火車甚至還無俚頭地沿著一堆古怪的軌跡原地打轉起來。

最後惹毛了駕駛（領路前行的人），相機也被丟掉了。蓋相機者，一種觀看世界的角度，也收藏了大量的回憶。觀看的能力和回憶皆被拋棄，使我異常驚慌。

仔細反省，自己未免太不甘願。想快速抵達目的地，老老實實坐快車便是。既然已經坐上這樣古典優雅的火車，又看遍窗外美好景色，所得已多，何必再來抱怨行程遲誤？

何況萬幸的是，還有高中同學留在車上。最珍貴也最不願拋棄遺忘的，高中時代的生命質感和回憶，畢竟還在身邊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