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做完這個夢時，並不特別覺得有什麼了不起，因為場景變化不多，情節也不奇突，一時也沒想到怎麼深刻的寓意。只是因為夢中魔獸的樣子實在可愛，所以把夢理了兩遍，在隔天記錄下來。但越寫越驚訝，這個夢境之完整，前後呼應之精妙，以及寓意脈絡之清晰，非常難得一見。幾乎是潛意識先寫好劇本，然後趁入夢時從頭完整地演一遍給我看似地，而天幸又在故事剛好講完的地方醒來……

97.01.27（日）晨得夢。

我受邀到一戶人家去看看，事情是這戶人家想要認養一隻貓，我來看看環境適不適合。我們在二樓，通過一個又一個相連著的房間。這是一棟完全木造的大房子，內部也全部採用原木裝潢，無論地板或牆壁都是橡木條拼成的，給人明亮自然的感覺。

但我不喜歡這家人。一方面是女主人隱隱透露著一點暴發戶的氣質，其次是在我們通過的三個房間裡，各有一個小孩躺在沙發上午睡，是那種飯後不知不覺昏昏然斜倒在沙發上，嘴巴微張，呼吸近乎停止的睡法。女主人對此視而不見，任他們睡著。我覺得這未免過於放縱與溺愛，頗不以為然。這時我們走到二樓最裡間，女主人和她的兩個朋友隨即坐下來喝起下午茶。

有隻長相古怪的黑貓從旁邊一閃而過。我忽然察覺背後有動靜，雖然沒有看見，但知道有三、五個人從牆上的一個破洞鑽出來，往外逃命。我察覺到危險，反射性地想逃，但一時還想著我是被邀請來的，有道義知會主人、乃至協助大家一起逃走，但女主人毫不在意地繼續喝著她的下午茶，於是我匆忙抓起背包和登山用的羽絨背心，還有一疊稿紙就往外跑。

跑到二樓最外間，眼前是一個四壁完全清空的大房間，只有在房間正中央放著一個神龕。神龕接近全黑的深紫褐色，雕刻著複雜的彎曲花紋，又有四根細瘦的柱子旋扭而上，散發著詭異而神秘的氛圍。造型非常特別，我從未見過，不知屬於哪一種文化所有，但顯然是某個消失已久的古代文明。

我繞到神龕後面，有一張我的小几，上面放著我的書本和文具。我才想起來，我和表妹在這裡已經住了幾天了，原定這兩天要走，所以東西正收拾了一半。旁邊壁櫃裡還有表妹的衣服等物品。但我想起危險的威脅，心想還是快走，於是下樓。

下到一樓的門廳，樓梯口離大門很近，門外光線溫暖柔和。門邊有個身穿黑色棉布襯衫的日本人，氣急敗壞地走來走去。原來他是這房子的前一任主人。他開口說明事情的原委，我不太聽得懂，剛好我媽就在旁邊，便即時把他的話翻譯給我聽。

他說這屋子的深處有一隻魔獸，因為法術的封印而處於幼年的狀態，可以用雙手抱在手上，溫和乖巧。這時我便在腦中看見魔獸的樣子，有著吳哥窟石雕般的造型，頭極大而身體甚小，動作笨拙，似醒似睡，果然十分可愛。日本人繼續說，他把房子賣給這家人的時候，再三強調一定要善待魔獸，否則牠就會因為憤怒而甦醒，破除封印，成為一大禍害。但現在的屋主根本不把他的話當一回事，我行我素，終於把魔獸喚醒了。

我聽了這話，急忙跑回二樓，想拿回我的重要物品。這時二樓進入了深夜的沉靜，每個房間都透露出睡眠的氣息。我沿著走廊輕手輕角地走到最裡間，本還擔心有孩子在睡覺，還好推門一看床上只有凌亂的被褥。我拉開書桌抽屜，翻動層疊文件，看見我的日記本——薄薄的B5橫格筆記本，裡面有我的日記和作品。但翻過頭，日記又夾進整疊文件裡。我連忙重頭翻起，這次卻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本子，還一面擔心這時主人若是過來，會不會把我當成竊賊。

拿到日記本以後又到一樓，這裡還是大白天。走出大門，沿著牆邊走到轉角，看到那日本人正往前行，遂快步跟上。

他一直走到一個小斜坡，上去是一個土堤。土堤左邊有一個人工挖出來的長方形深水塘，半積著水，水上飄滿了殘斷的木片。日本人說：「太遲了。」我才意識到這就是剛才那棟房子的原址，整棟房子已經在一瞬間遭到徹底破壞，變成這個樣子。日本人沉痛地說：「其實這魔獸是非常善良的，而且只要善待牠，牠就會一直保持幼小的狀態。過份的是人們，不但在牠的窩巢上建了這棟房子，還用法術把牠封印起來。如今牠被激怒了，也不過是想要把這塊地方恢復成本來的樣子，也就是牠當初生活的自然樣貌，如此而已。」

我頓時感到擔心，房子被毀，那我的電腦跟手稿也一定都被破壞了。我用力地想，剛才救出來的日記本裡是否有我全部的作品，卻怎麼也無法確定。不免焦急，過去這幾年來全部的心血，難道就這樣全部化為烏有了嗎？

這時我看到我媽站在路中間，怕有危險，就把她拉到路旁。斜坡上果然開下來一輛老式的卡車，引擎室在車頭上，「鼻子」很長的那種，從我們身旁緩緩開過。

一回頭，看見一列破舊的火車。我知道這原本是一列捷運列車，被魔獸變成了火車。車體破破爛爛，到處穿洞，有幾個乘客甚至掉進地板上的洞裡，腳踩在軌道上，上半身卻還卡在車廂裡，列車一動就只好拼命地跑。列車駕駛也知道這個狀況，但迫於無奈還是把火車往前開去。





【夢境外的囈語】

這個夢裡有很多象徵物，他們其實都是我，是我人格的不同面向，譬如性格、慾望和理想。魔獸是我，女主人是我，睡死的討厭小孩是我，日本人是我，被卡在火車上拼命跑著苟延殘喘的是我，連那棟被破壞的房子也是。

房子的原址原本是魔獸的棲息地，是一片美麗的大自然（也許暗示著我最初的純真性情）。人類為了蓋一間大房子來住，所以用法術將善良快樂的魔獸封印起來，變成一隻半睡半醒的無害小獸。

房子蓋得很漂亮，全木造，裝潢得明亮自然。教我解夢的朋友有謂，空間即心境。明亮舒服的房間，象徵著我心境還不壞。但壞在這屋子的女主人，隱隱有一點暴發戶的味道，雖然舉止很收斂，對人有禮貌，但骨子裡沒什麼文化深度，放縱孩子大白天在客人面前睡懶覺，對危險完全視而不見。這是我屬於物質的、金錢的那一面了，俗氣空洞，叫人討厭。而每個房間裡睡午覺的小孩——如果說每個空間代表一種心境，那麼我好幾個不同的心境裡都有死小孩賴皮地在睡懶覺，不肯起來做點有趣的事。

前屋主，應該可以說是從前的我囉。從前的我把房子（生活）交給現在的屋主（現在的我），很說得通。至於為什麼以日本人的形象出現呢？（當然不是因為我以前是日本人>_<）我想「日本人」這個象徵著重的是「溝通困難」這件事。一開始日本人講話時，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必須靠我媽的翻譯才行。可能我和從前的自己已經遙遠得講話聽不懂了，萬幸稍微翻譯一下還是溝通無礙。

日本人很生氣，因為他再三交待女主人要善待魔獸，否則魔獸會甦醒並造成災難。這個夢的重點，也是最有意思的部分來了。魔獸是什麼？我不能確定。這不像其他的象徵物那樣直接明確，似乎有多重的意涵。但也唯其不明確，牠所象徵的就是更複雜更深刻的某個人格面向。

既然是「魔獸」，有獸性，甦醒後有破壞力，所以我一開始猜想牠象徵的是負面的情緒，譬如暴躁，或者憂鬱。但魔獸原本住在美麗的大自然裡，過著快樂而無邪的生活，所以又不能單純以負面的情緒視之，而也有活潑美好的意思；和友人P君討論，她覺得應該不是負面的情緒，而是某種原本美好的人格特質，但在遭到激怒時會對現在的生活造成破壞。此解甚有道理。

我究竟把什麼樣的心思深深封在心底，現實中不去喚起，而始終沒有忘懷呢？關於這點，想著想著隱約有點眉目，卻又捉摸不清。魔獸以吳哥窟石雕的形象出現，多少和藝術、古樸或神秘有關吧。

魔獸被什麼激怒？夢中的日本人沒有說明。但也很清楚，就是被女主人一家的物質、慾望、賴皮、懶惰、做作、不知死活……等行徑給惹毛了。魔獸醒來會造成破壞，房子全毀，還把捷運變成破爛火車。火車一直是我很重要的夢境象徵，代表前進的熱情與動力。在這個夢裡，火車不但破爛，乘客還掉在洞裡，腳搆著軌道被迫狼狽地奔跑，頗有一點現實中被很多討厭的事情推著不得不走的味道。

而魔獸帶來最大的威脅，也就是我在夢中最擔憂的事情是我的創作。夢裡我有三次想到稿子的事情，第一次是首度發現危險，抓了稿紙就跑。第二次是半夜潛入二樓，去找我的日記（裡面有作品）。第三次是看到房子被毀，忽然恐慌起來，深怕幾年來的創作心血全部化為烏有。

這是一個警告嗎？我的創作可能毀於憤怒的魔獸。也可以解釋成，我的創作有可能隨著房子（現狀）的遭到徹底破壞而隨之化為烏有。但我也兩度搶救過稿子，稿子很可能完整安然地收在背包裡了。

最重要的是，別忘記日本人說，「魔獸其實是善良的」。魔獸並沒有惡念，不以破壞或吃人為樂。牠甦醒了生氣了，把房子全部毀壞，目的不過也就是想把這塊水塘恢復成本來的風貌，要回牠原本在美麗自然中快樂無邪的生活。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封印了魔獸，在自然純真之上蓋了大房子來住，卻儘作些激怒魔獸的事情，想想頗不值。如此房子被毀、恢復成自然狀態或許也不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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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做完這個夢時，並不特別覺得有什麼了不起，因為場景變化不多，情節也不奇突，一時也沒想到怎麼深刻的寓意。只是因為夢中魔獸的樣子實在可愛，所以把夢理了兩遍，在隔天記錄下來。但越寫越驚訝，這個夢境之完整，前後呼應之精妙，以及寓意脈絡之清晰，非常難得一見。幾乎是潛意識先寫好劇本，然後趁入夢時從頭完整地演一遍給我看似地，而天幸又在故事剛好講完的地方醒來。

嗯，要善待魔獸。也許就從不要賴皮睡懶覺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