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上,以及關於熊的二三事研究小組每天都需要去巡陷阱,如果捉到了熊立刻要回報並且行動,以減少熊受困的時間。林大哥和美秀分頭負責這項工作,顧慮到人類氣味的殘留可能降低熊踏入陷阱的意願,美秀只允許一個攝影者跟隨。我發現一件事,那就是「想要拍到林大哥講話,最好從背面下手」。陷阱都設在沒有人跡的地方,我們必須離開步道翻山越林好一段路,所以兩個人總是走得很緊,林大哥也格外注意跟隨者的狀況。這時他比平常健談,會主動告訴我們許多有趣的山林常識,或者與熊相關的話題。我原本是打算拍一些跟隨鏡頭,有幾次卻幸運地錄下他精彩的言論。但到了休息的地方,請他正面對著攝影機把剛剛的話題重複一次,他便又恢復先前的謹訥了。
林大哥每到一處地方,必先叫我稍待,並叮囑我「不要拍」,然後進入前方的密林中,對著山野呼喊。後來聽說這似乎是他在和祖靈或者山神打招呼,至於不讓我跟隨著,是怕我沾惹惡靈還是擔心我偷拍,便不得而知了。
或許有人會認為林大哥的行為相當迷信,但美秀說大哥的感應力可真是準得不得了。在他們過去的經驗中,只要有同伴在前晚作了好夢(我問,是怎樣的好夢?林大哥樂呵呵說,像是夢到女孩子啦!),甚至直接夢到熊,那麼當天就真的比較容易有所斬獲;另外,工作人員還忌諱預先把事情「說破」。就像棒球比賽,投手到第八局還保持著無安打無人上壘,這時隊友們可萬萬碰他不得,更不許說什麼「嘿!你一定辦得到」、「只剩一局!」之類的鳥話,否則馬上破功。只是沒想到老經驗的布農族獵人也吃這一套。
巡陷阱是一個很重要的工作,因為被捕捉的動物會因驚懼而變得脆弱,尤其是氣候惡劣的晚上,動物(即便是熊)很容易有失溫的危險。美秀嚴格尊奉「先研究不傷熊體,再追求捕捉機率」之原則,將巡陷阱的頻率訂得很高,天氣變差時也立刻關閉陷阱。陷阱數量不少,而且散佈在步道外偏僻處,兩人光是分頭巡一趟,就要上上下下走個兩小時,開閉陷阱則所耗更久,執行起來並不輕鬆。
然而我是在上山幾天之後,才從美秀那裡知道,這一次上山,林大哥其實是抱著感冒還沒有好的身體在撐持著的。當然,大哥還是什麼也沒有說。
我是在初次上山的第二天才遇見整個計畫的核心人物美秀,她和攝影師們先在直昇機降落的多土滾平臺待了一天才下瓦拉米。
美秀真是讓人印象深刻。才第一次見面,她就展現出相當的熱情與直接,幾乎是與你「剖腹交陪」。然而過了一會兒她又忽然為剛出口的玩笑話作撇清,過度認真地不斷說明,「我沒有那個意思,真的,只是開玩笑而已,你不要誤會。」連小學生都知道是玩笑的事情她也照撇清不誤,像是和你有無重隔閤。
她其實是個很有童心與熱情的人。那幾天我開玩笑地說可以成立一個黑熊企業集團,販賣各項黑熊牌商品,她也馬上興沖沖地成為「商品開發部」的一員,把手邊看得見的各種東西都冠上黑熊牌之名;有時候和林大哥在兩條稜線上遠遠望見了,他們也會像孩子一樣開心地互相大喊。
在我看來,這兩個人的合作之所以能夠如此成功,關鍵在於彼此氣質的契合。能夠讓美秀百分之百信任的只有敦厚誠樸的林大哥,而可以讓林大哥完全開放的大概也只有美秀的赤子之心了。
捉熊作研究是個麻煩事。必須追著熊來回跑固然不用說,追到了便得按時觀察熊的活動習性(頸圈上有個震動感測器,隨著熊活動的旺盛程度發出頻率不一的訊號);巡陷阱累,但當真捉到了熊還更折騰人。準備就緒之後,工作人員便分成三組接近動物。受困的黑熊十分暴躁,會將牠攻擊半徑內的一切夷為平地,因此必須有一組人員從正面吸引熊的注意,另兩組則自後側包抄,伺機用吹箭將牠麻醉。過程聽來有趣,做起來是很恐怖的。要知道熊皮既厚且硬,吹箭的距離遠了便射不進肉裡,但靠得太近,怒吼撼天的兇暴動物又像是隨時可以拔開陷阱暴起傷人;麻醉量的拿捏也很令人頭痛,用少了怕熊太早醒來,用多了可能害牠一睡不起。好不容易看著這龐然大物漸漸安靜地躺下昏睡,一群人躡手躡腳開始把牠翻來弄去地測量,但動物偶爾還是會有自然的神經衝動,手足不期然抽慉兩下,眾人便會嚇得破膽而逃……
完成工作之後,所有的人員撤離到安全處,美秀就會為熊施打解除麻醉的藥劑——這還沒完,她必須在近處掩蔽起來等熊甦醒,確定這熊沒有受到傷害,酒醉般邁開腳步,最後消失在森林裡之後,才算是大功告成。
這樣的工作,真是對研究者熱情的最佳檢驗。
八十七年夏天,美秀在短時間內捉住六頭熊,這個成果是令人振奮的,因為這顯示台灣現有的熊頭數或許比我們原先以為的還要多些;她從黑熊的排遺中推斷出熊的主食,並且記錄下熊的日常生活作息,以及其他關於熊的許多事情。這些成果都提供給國家公園管理處,讓我們更瞭解台灣黑熊,並且在保育工作上得到更加正確的方向。
這次拍攝期間,林大哥曾經作了好夢,起床以後神秘兮兮地高興著,於是大家都進入了高度備戰的狀態。但我們最後並沒有捉到熊,也沒有正面目擊到熊的身影。不知道是否有人不懂規矩預先把好事說破了,還是這麼一個大隊伍的味道過於濃烈嚇跑了牠?
我們和熊最接近的一次,是第三次上山時於多土滾過夜,隔天早上在離開營地一百公尺左右的地方發現了新的熊腳印。可見有位黑熊老兄趁我們都在熟睡的時候,悄悄來到營地附近拜訪。興許是對都市人那散發著化學合成味道的劣等肉質不感興趣,搖搖頭又走了。
有幾次,因為任務的分配,我獨自一個人待在森林中的山道上等待。當同伴們去遠了以後,慢慢不由得感到「草木皆熊」,彷彿會有從上風處而來,和我猛然瞪眼的魯鈍傢伙也說不定。這樣的擔憂也是帶有高度期待的,我的攝影機和相機總是放在最容易就手的位子,真遇到了熊,第一件事當然是快門伺候了。又如果能夠讓台灣黑熊在胸口拉出四道漂亮的爪痕,然後大難不死,回到山下向媒體收取高額的拍攝權利金,似也是美事一樁。
我很幸運沒有遇上這等「美事」,獨處的森林裡只有搖曳的樹木,透亮的日光,還有大自然的寧靜。最後把我從種種白日夢裡喚醒,並且使我安然放心的,總是阿怒大哥他們輕健的腳步聲。
下山
上山三趟,下山之路也走了三次。其中第二次下山是因為颱風來襲,管理處令我們緊急撤退。(話雖如此,不過也就是和平常一樣走下山而已,並沒有一群人在強風驟雨中狂奔的好萊塢式鏡頭)。第三次是整個拍攝作業結束,除了裝備之外,連同心情也一起收拾了帶下來。
我自己對第一次下山的印象最為深刻,一如前述,這次下山是為了將攝影機送修,只有布農族挑夫三人組陪伴。人數少,比較沒有時間的壓力,因此我能夠從容地面對這條山道,並在獨行中獲得更多的內省。
這條山道是日據政府在清八通關古道的基礎上重新修建的越嶺道,為了能將野砲拉上山,配合以強力鎮壓為手段的「理蕃事業」,日本人捨棄大部份的清古道路基,沿著等高線開鑿了一條新路。所以除了已經崩壞的部份,這是條連一個台階也沒有的平順之路。我們四人走得很輕鬆,一路休息不多,很快就到達下山三分之二處的黃麻。
黃麻有一條高高跨越溪谷的吊橋,過了橋之後,他們就都把裝備卸下。年輕的龍和迪揚說要下溪谷洗個澡,阿怒大哥則留在橋上。我放下背包,正猶豫著要不要取出相機,忽然想起底片和電池都已經用完,得先更換才行。稍一遲疑間,迪揚他們已經大步走遠,我便捨了相機快步跟上。
從橋邊下溪谷並沒有路,我們就在各種植物間鑽行,踩著陡坡上的軟泥,半跌半滑地走了許久。好容易結束了下坡,到溪邊的路上卻又滿是碎石,只能一步步看仔細了落腳。最後我跟著龍幾個起落跳到一塊大石上站定了,才得暇舉目,猛然間看到溪谷的全貌,不由得心裡一縮!
先是水。靜靜的溪水即或不能一篙到底,依然清澈透明。溪灣處深如小潭,有著琉璃一般幽藍的水色,清透中又有緩緩的流動,隱含生機;水灣邊,溪床上,到處散落著淨白的石巖,皆巨碩如小屋,如大車。它們鎮臥溪床的姿態自在隨興,充滿錯落的美感;長滿濃密植物的陡峭山壁,更將靛青色的天空裁切出恰到好處的形狀。
溪淺處,水深僅可以沒足。水裡有比小指頭還小的小青蛙,還有比小指頭還大的大蝌蚪!或無足,或兩足,或者四足俱全,對人沒有半分畏懼。見我隨手試掬,不過悠悠走避一下,意思到了便罷。被撈在掌心的也並不怎麼害怕,只是乖乖地趴著等我把牠們放回水裡。
我們走了半天,早已渾身汗濕,便脫了衣褲洗浴。時為盛夏,溪水卻清寒如融雪,我慢慢入水走向深處,及膝,及腰,便不敢更往前行。迪揚洗了個痛快,興致十足地爬到一塊大石頭上,望著溪潭躍躍欲跳,然而顧慮溪水冰寒,始終未敢縱身而下。龍看他猶豫了一陣,在底下當頭就喊:「喂,生命要緊哪。」迪揚遂才步下石頭,和我們一起欣賞這片美景。
黃麻溪谷!兼有著含蓄的壯麗,挺拔的秀美,處其間讓人寧定熨貼,可以終日靜臥石上而不厭。看著如此美景,對於沒帶相機的失策不禁懊悔不已,恨不得立刻回到橋上去取來,底片和電池都可以一起帶了在這裡慢慢安裝嘛,剛才怎麼就沒有想到呢。只是時間有限,阿怒大哥甚且獨自在橋上等著,我怎麼好意思爬上爬下浪費大家時間?只是越這麼想,便越加深了那股悵然若失之感。
在石頂平台上佇立了一會兒,心裡「崩」地一下開了,不由得啞然失笑。向來沈溺於框取景致的樂趣,沒想到被框住的其實是自己。文明人就有這麼一樁可笑的悲哀,眼睛能夠陡然而亮,衣服可以一褪而去,相機卻反倒捨不得放下。好像心與眼所見的都不算數,非得按了快門才是一回事,將來也才能對著一張張「乾燥標本」來證明此刻的美好。誰都知道自然的深度、活力與氛圍,並不是照片可以承載的。我們固然可以拍出絕美絕妙的照片,但經過了框除與重組,選擇了光線、反差和景深,其實那已經和現場無關。當然為了創作的樂趣或紀念的性質而攝影是很棒的,只可惜更多的時候,我們必須躲在厚重的機身背面,或者把自己裝入黑黑的底片盒中才能得到安全感,反而忽略了親身的感受與融入,也錯過了自然的共鳴與震動。
這麼一想,煩惱立時去盡,心靈彷彿也在溪水中洗滌過一番,渾然忘我了。
離開溪谷,重新上路後不久,雨鋒便毫無徵兆地迎來。我們淋了滿身濕,下山之後沒有馬上淋浴更衣,而是照例跑到雜貨店吃泡麵、喝米酒。阿怒不斷地講笑話,帶著布農族不可思議的幽默感。龍和迪揚既有原住民的篤實氣質,也有都市青年的銳利。他們說,平時他們也常在台北讀書打工,有空時則回來跟著前輩當挑夫,其實真正的目的是學一點山上的東西。
酒飯罷,到管理站洗完熱水澡,我獨自坐了七個多小時的火車到台北。公司派車來接,先到林口還了八釐米,再回東湖的公視大樓還器材並留言交代送修事宜,回到家時早已過了半夜。隔天風寒凶猛地發作,昏天暗地沈睡了一整天,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從恍惚中醒來。我坐在床沿發呆,只見臥室陳設如故,窗外陽光耀眼。至於熊蹤、驟雨、溪谷、人情,全都不知消失到哪裡去了。山上的一切,直如夢境一場。
2000.10.19(四)初稿
2003.01.21(二)修訂
六千字版本發表於221期《聯合文學》,2003年三月號。




















































結果居然就因此在你的文字裡逛了快一小時
跟熊有關的這段故事在兩年前聽朋友的朋友說過
很意外的在這裡發現原始版本
有一種尋訪尼斯湖水怪的感覺
也許沒遇到熊比有遇到熊在某方面更引人遐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