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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claudioc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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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9, 2005
我獨自搭乘莒光號,從台北出發前往花蓮玉里。車過宜蘭時上來一位原住民,衣服十分陳舊,腳上穿著長統黑膠雨鞋,膚色又深,看起來一身黑。他走到與我隔著走道的鄰座,一坐下便「啪」地一聲將椅頭直扳到底,兩腳跨在窗台上,極其安穩地入睡了。

經過五個多小時的晃蕩,終於將要到站。我因為所攜帶的裝備繁重,怕來不及下車,所以早早整理了走到出口,沒想到那原住民更早一步來了,我們遂在進站前聊了十多分鐘。他看我背著大型的電視攝影機,問我要拍什麼,我說:「拍台灣黑熊!」他便說自己以前幫林務局在山上工作,曾經看過黑熊三次。我想起前一次上山前在玉里街上的一家雜貨店買東西,店主人也說遇見過黑熊——嚴格來說是熊的屍體,那隻熊在他們外出工作時,擅自闖入工寮誤食老鼠藥而死。在玉里,真是處處可以聽到和熊有關的事。

「你知道要怎樣獵熊嗎?」和我一起等下車的原住民說:「如果你要獵熊,就激怒牠讓牠衝過來,然後趴下來拿刀頂在頭頂,熊就會自己撞在刀子上死掉了。」

他說得繪聲繪影,聽得我半信半疑,上山後詢問林大哥,他說從前確是有這樣的辦法沒錯。哇噢,布農族人未免也太神勇了。

上山

「我們其實不喜歡打到熊。」林大哥說,傳說中熊和布農族人的祖先同源,因此族人認為獵到熊是不吉利的。他年輕時曾經兩次獵到台灣黑熊,按照習俗,由同伴先回到村子報告,然後大家敲鑼打鼓迎接他。打到熊的人必須把熊肉分給眾人,並且必須先到朋友家借住一段時間才能回家,以免晦氣跟入家門。

林大哥的布農名字是蓋頌,漢名林淵源,目前在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南安管理站當巡山員。早就聽說他是一位能人,通曉許多山林間的事情,還有人說他是「大分最後的獵人」。以是剛認識他時,我不由得不斷注意著他,瞧他打包裝備、處理事情,然而實在一點特出之處也沒有。他樸質得像石頭,想要攀聊幾句也不容易。

準備妥當之後我們上山。

這一趟的拍攝期間,我一共在這條從南安到瓦拉米的山路上來回走過三次。當時我是公共電視新聞部的一員,跟著製作小組記錄動物學者黃美秀的研究過程。美秀是台灣第一個實地到山林間與黑熊作正面接觸的研究者,在八十七年首度架設陷阱時便捉到六頭黑熊。這些熊在麻醉之後測量身長體重等資料,並掛置無線電發報器的頸圈,最後任其回到山林。其後黃美秀就時常拿著無線電受信器,在玉山群谷中奔波來回,記錄台灣黑熊的生態習性,研究成果也提供給國家公園做保育工作的參考。

美秀一直都和林大哥合作,她從國外帶回積極保護研究對象的觀念以及先進的無害式陷阱,再由林大哥以布農族的傳統智慧加以改良。捉到的熊,也由林大哥命名為咕魯、胡班……不等。

我第一次上山時沒有見著這位傳說中的研究者,她從嘉義坐直昇機穿過中央山脈直接到山上,從空中用受信器尋找去年那六頭熊的位置。攝影師也和她一道,至於閒雜人等如我者,則得自己走上去。

從南安管理站到登山口有六公里路程,出發時聽說管理站特別派出專車送我們過去,非常夠意思。車來時,人人看到了都是一聲:「哇」,原來是一輛垃圾車。這輩子還有沒有搭過這麼酷的便車,見機不可失,於是自告奮勇爬上了還裝著一半垃圾的車斗裡。味道雖然差些,但位子高,視野相當好。我們沿著拉庫拉庫溪谷前進,只見夾山中一脈亮灰色的溪床,天與水皆清碧,公路蜿蜒著,景色也跟著忽而開闊忽而秀雅。其美可與長江支流大寧河上的小三峽爭勝。

車斗中除了我和林大哥,還有美秀的新助理北海。他在上山的同時必須一路用無線電偵測黑熊的活動,不像我們單純只是移動,所以下車後他便一馬當先,甩開眾人直往前走。

我們在林大哥的帶領下緩緩上山,到達約定會合的地點佳心時,果然見到路邊丟著北海的背包,至於他人想是到高處工作去了。休息了一會兒,林大哥說我們出發得太晚,時間不掌握好的話可能趕不及在天黑前到達瓦拉米,而北海那邊他們已經講好,一會兒他就會自己趕上來。

然而他們之間的溝通顯然發生了問題,北海以為我們會在佳心集合後才一起行動,測完熊蹤回來不見人影,以為大家還沒到,便枯等了許久。後來他越等越覺得不對,判斷隊伍應該是已經通過了,便背起重達三十五公斤的裝備急起直追。北海雖然擁有大學登山社的嚮導資格,畢竟很久沒有爬山,為了追上大家又走得太快,於是趕出了毛病。

他在疾行了一段路後感到強烈不適,停下腳步大聲呼喊求援,居然被林大哥察覺了。大哥回頭去找他,兩人相遇時北海已經累壞,而且又餓又渴。雖然明知道不可以急著飲食,他還是忍不住從林大哥手上接過水和乾糧,咕咚咕咚吃喝起來,結果水一入口便引起抽筋,食物才剛下肚就腹痛如絞。北海後來形容,當時真的是差一點就要虛脫摔倒在地上,而林大哥扶他坐下時,他又很想躺下來就此進入深沈無邊的睡眠之中。

這個時候林大哥自言自語,用布農語說起話來,奇怪的是,北海立刻覺得清爽了不少,能夠安定地休息。他掛念時間已晚,硬撐著就要出發,林大哥卻要他再坐一會兒,並且和他講了一個故事:

林大哥小的時候,部落已經遷到平地,但族人偶爾還是會回到山上去。有一次林大哥跟著父親回老家,午睡時就在一塊又平又涼的大石板上躺下,並且叫父親一起來睡,不過父親不知為什麼卻跑到比較難安身的地方去。林大哥也沒有多想什麼,自顧呼掄睡去。夢中出現了一位滿臉皺紋的老者,柱柺而來,對他說:「你這個小孩子很好。我跟你說,我很喜歡吃香蕉,下次你來的時候,就帶一些香蕉來給我。」

醒來之後林大哥把夢境告訴父親,父親才說族人素有屋葬的風俗,剛剛他睡午覺的地方正是長輩們埋骨的地方。下山後他一位「很會拜拜的叔叔」(巫師?)知道了這件事,非常高興,說這是很難得的好事,要他下次準備米、酒和老人指定的香蕉,帶到山上去祭拜。林大哥照著辦了,於是老人歡歡喜喜地再度入夢,告訴林大哥說:「以後如果你在山上遇到什麼麻煩,就找我。」

林大哥說,他在山上不會迷路,也沒有遇過什麼解決不了的難題。每當有事,心裡就會有清晰的靈感給予他指引。

講完故事,北海已經好多了。林大哥說,北海在匆忙與疲倦中遭到了某些「靈」的侵擾,他自言自語其實是對山靈喊話:「現在這個人正由有經驗的人保護著。」將山靈請去。

兩人再度上路,另外三位擔任挑夫的布農青年阿怒、迪揚和龍也已經到瓦拉米卸完裝備回來幫忙,一行人便在天色漸漸昏暗下來的山道上緩緩而行。

同時間,我已經到達目的地,躺在瓦拉米山屋前的廣場上。我們所走的是古道,路況不錯,但我也很久沒爬山了,十幾公里的上坡路走下來,還是有點吃力。於是我攤在仍煨著烈日餘溫的石板上,貪圖穿林而來的晚風和夕暉,享受著疲倦過後的徹底放鬆。我還不知道北海發生的事情,只看到大地隨著天空一同黯淡下來,四面飛出許多青色的螢火蟲。天色全黑時,想起回頭接應的人似乎不曾帶著照明工具,於是拿了幾支手電筒要去幫忙,才走到步道口,他們卻正好到達了。

北海說,就在天色暗得幾乎沒有辦法辨認出路徑的時候,兩旁默默閃動起點點幽碧的螢光,夾著山道緩緩飄舞,在黑闃的樹林中繪出一條隱隱的路途。

拍攝工作進行了幾天,有一部攝影機發生了故障,另外還有一部租來的八釐米要提前歸還,小組便派我回台北一趟。於是我和阿怒、迪揚以及龍一起下山。四天之後,又背著新機器和電池,獨自搭車到玉里會合了布農三人組,準備重上瓦拉米。

出發前,我們四個人在一家雜貨店兼小吃攤進行補給,阿怒他們照例在採買之餘開了兩瓶米酒。喝酒前先作簡單的入山儀式,用手指輕點酒水灑出杯外,凡三次,作為對山與神靈的禮敬。基於對布農文化的尊重,而且半開玩笑想起北海中邪的事情,所以我也恭恭敬敬地跟著作了。原本我還想「最好別喝酒吧」,但酒杯到手,也就沒有什麼好客氣的。於是我們暢飲盡興了才出發,腳下都帶著些許醺然之意。

腳力已在山上鍛練過一番,又有酒力相助,加上這次由我領頭,遲速由心,所以走起來格外輕鬆。沒有多久,就走到路程三分之一處的黃麻,在這裡意外地遇到了下來接應的林大哥。瓦拉米方面固然知道我們今天要上山,但林大哥事前並沒有說什麼,這位可愛的兄長只是在適當的時候到來,理所當然地把每個人身上的負荷分去許多。

之後的路我愈走愈順,止不住遙遙將眾人拋在身後。大約恰恰在半途上,忽然下起了傾盆大雨,剎時間谷中雲霧蒸騰,隔溪山影有無。我確認好攝影裝備的防水措施,正要拿出雨衣穿上,忽然心念一動,原裝上路。在這山野之間,既無酸雨侵襲的危害,到目的地後也沒有必須待在冷氣房一整天的痛苦,正應當坦然接受這雨之洗禮。我任由潔淨厚實的水幕淋著,漫行在山道與樹林之間,感到無比恬然暢快。

雨水阻絕了氣味的飄送,雨聲也掩蓋鈍噪的腳步聲,完美地將我隱匿。於是我遇見許許多多的動物。有毛羽質感如天鵝絨般舒厚的紅色小鳥,也有匆匆走避的山羌與山羊,還看到尾巴蓬大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松鼠。

山道進入森林中,變得濕滑而曲折多險,我埋頭盯著每一個落腳之處,無暇顧及左右。於是有兩次,在闖過山雞群聚躲雨的矮密樹叢時,受驚的褐黃色鳥兒們猝然撲拍而起,從我身前身後觸手可及之處衝刺逃逸,只留下驚訝得難以動彈,繼而欣喜非常的我。

在滂沱聲中抵達瓦拉米山屋,隨即換去全身衣褲,好心的同伴已經幫我煮好一鋼杯的泡麵。對雨閒坐,火燙在手,至為快意溫馨。

是夜就寢熄燈之後,同伴們在睡袋裡悉悉唆唆翻轉了一陣,隨即都進入黑沈的夢鄉。我睜開眼睛,深山裡的小屋中再沒有一點光亮的痕跡,卻有一隻誤入山屋的螢火蟲,極緩極緩地飛,極緩極緩地交替著螢光的明滅。牠似乎沒有半點被困於閉室的焦躁,亦復沒有特別著意前進的方向,只是任著微微的氣流將自己飄送,在全然闃黑的內室,平心靜氣、無欲無我地灑曳著一星碧光。

今夜沒有星辰,螢火蟲阿伯卻為我帶來了同樣平靜悠遠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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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筆)
1.
我是北海
這篇文章中所述的新助理
除了瓦拉米
大分 霧鹿 芭拉固已...................
很多回憶都被你的文章勾起
多年後意外發現這篇文章
有點訝異與驚嘆
我沉溺在在黑熊研究中兩年許
第一次參與的記憶猶新
想不到有人從側面紀錄了這一天
我忘了你是誰
應該也是乃娟姐帶去的攝影之一
請以E-mail與我聯絡
真希望能認識你
 
北海 於 2007-04-08 00:32:16 留言 |
2.
原諒我這麼久才回覆留言,看到你出現,真是非常驚喜。從前也曾經想過,怎麼就沒有留美秀跟你的聯絡方式,到後來連你的本名都忘記了。

那年夏天,乃娟姐只有上去過一趟,攝影組可是全程都在上面。我那時是當攝影助理,有一次我們兩個爬到瓦拉米山屋的屋頂上,我被正午時分的鐵皮屋頂燙得不行(手掌還燙得起泡),又不敢下來,龜了很久。後來是你先下去幫我看著,我才半溜半衝差點沒翻滾起來地下了那斜屋頂。至今疑惑你怎麼都不怕燙。

現在在幹嘛?
 
和之 於 2007-05-28 16:17:10 留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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