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裡要好好多謝吳偉明博士，願意將他的長文轉載到我這裡。吳博士對日本文化的深入研究，真是讓我得益不少。這裡是他於5月20日在三聯書屋的「從老夫子到鋼鍊之路」上的演講稿，談及動漫文化在香港和日本的不同遭遇，以及不同社會對它的看法，非常值得一看。
日本政府對漫畫的態度 筆錄：okcana

演講者：吳偉明（香港中文大學日本研究系副教授）
日期：2006年5月20日（周六）
地點：香港三聯書屋「月讀·悅讀·讀書會」之「從老夫子到鋼鍊之路」座談會


研究日本為香港參考
來到這裏的，有我以前的學生，相信也有知日部屋的一些用戶（觀衆笑），每天在網上交談却沒有見過面，一會兒散會後大家可以聚舊一下。不知有沒有仇家混入其中呢？（衆笑）有沒有「自由行」來的憤青要在這裏攪局呢？或者Channel 2的人在這裏呢？或者是被我推進所謂「知日神社」裏的那些「網上流氓」呢？（衆笑）或者明光社要來清算我「荼毒兒童」的一群人士不知道在不在這裏呢？不管怎樣，我也會和平時一樣，將我的想法和大家分享。我今天的題目是《日本政府對漫畫的態度》，我講的是日本的政府、日本的漫畫，但我的心是想著香港的。大家在聽我說的時候，也可以思考一下對香港有什麽啓示。

香港的漫畫環境
要發展一個地方的漫畫文化，當然要有人才。我相信無論香港也好，臺灣也好，人才永遠是有的。更重要的是，有沒有一個環境讓人才有所發揮。陳某，假如不是臺灣東立給他機會的話，可能他現在還只是香港廣告界一個寂寂無名的人；許誠毅，假若不是去了美國發展，除了《城市動畫廊》之類無需要太多技術的作品外，他能做什麽呢？其實人才是有的，但爲何本地人才要跳出香港才能在動漫界有所作爲呢？更可惜的是，我見到許多頂級的人才，如利志達、黎達達榮、許景琛、邱福榮、司徒劍橋等，假若不是香港這樣的制度，他們的潜質不止開發到這種程度，還可以多走幾步。

爲何我們香港的漫畫文化氣氛不是那麽好呢？這個問題很難一兩句話和大家解釋。它有外部的原因，也有內部的原因。內部的原因，就是香港漫畫制度的問題。兩間大公司（天下、玉皇朝）「玩哂」。黃玉郎及馬榮成是我的偶像，他們對香港漫畫的貢獻可以說無人能及，但香港的漫畫是「成也黄馬，敗也黄馬」。因爲被他們半壟斷的市場，也限制了他們手下那群作者的發展，大家都跟著那模式去走。他們不是不成功，我覺得天下和玉皇朝缺乏了資金和遠見。

外部的因素，就是香港的氣候。香港環境的保守，再加上政府冷淡的態度，對香港漫畫的發展是雪上加霜。香港一般的家長、教師、傳媒對漫畫的態度都是很負面的，簡直就視爲「洪水猛獸」。我記得在幾年前的新加坡一個講座，題目是《新加坡漫畫的發展》，觀衆和現在差不多坐滿了場地。散會後，有一對母子走過來找我。兒子先開腔：「吳教授請您勸說我媽媽吧，她食古不化，整日以爲看漫畫會學壞，您跟她說漫畫可以啓發可以益智，勸她不要扔我的漫畫，讓我看吧。」（衆笑）然後母親說：「唉呀吳博士你的話是有道理，但有多少人像你那麽能幹，既看漫畫又有所成就呢？你教一下我的兒子現在要用心念書，以後找到好工作再來看漫畫吧。」（衆笑）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我夾在中間說什麽都是錯的啦。（衆笑）

大家知道，新加坡是一個很保守的社會，但在對漫畫的態度上，我們香港社會好不到哪里去，也是相當保守的。舉一個例子，看這部《通識五千年》，爲何不能用漫畫來講中國歷史呢？學生喜歡漫畫這種媒介，可惜有些思想保守的人加以批評，簡直是無理取鬧。他們批評的觀點諸如「嘩，眼睛很猙獰，充滿仇恨！」或「有打死人的一些血腥暴力鏡頭」。但當你看作品的時候是感覺不到流血和血腥的。天地良心，歷史上打仗當然是血腥的，你說「面目猙獰」，難道要滿臉笑容地去打仗麽？（衆笑）其實這些是很荒謬的指責。另一個例子，有兩位教育學院的學者在研究報告中稱，香港的武打漫畫（連環圖）概括四個字就是「男盜女娼」，認爲是教壞小孩的，不應該給他們看，但又謂老師可以和學生一起看，討論裏面有什麽壞思想可以批判。我覺得這樣的研究才是反面教材。我也希望有一天能和這兩位學者進行座談會。（衆笑）很可惜，在香港這樣一個環境裏，漫畫這樣一種很好的教育媒介就被浪費了。

政治上又怎樣呢？我敢說，我們的曾特首、我們的問責部長、我們的高官和漫畫是沒有關係的，特別是與日本漫畫和香港漫畫完全拉不上關係。他們不會去接觸也不認識，內心的成見和剛剛說的一般家長、教師和傳媒差不了多遠。近年來我們政府大力鼓吹「創意工業」、「文化産業」，「創意工業」的「意」就是「立心」，政府有沒有「立心，呢？肯定沒有。他們根本不知道什麽是創意工業和文化産業。他們認爲，能够吸引游客前來的諸如漁人碼頭、星光大道就是文化産業。再進一步問他們，他們會說電影、數碼娛樂是文化産業。漫畫在他們心目中算老幾呢？是不在他們心目中文化産業的範疇的。

看漫畫的日本政治家
相對來講，日本漫畫文化的環境比香港理想許多。由於時間關係，我在這裏集中講一點，就是日本政府對漫畫的政策。假若有記者問曾特首：「你最喜歡看什麽書？」曾特首說：「我最喜歡看《天下》、《古惑仔》、《一騎當千》……」肯定不止是明天新聞頭條，還會引起很大的政治風波，連他能否連任也成問題。（衆大笑）因爲我們的環境很難容忍一個有頭有臉的人去看漫畫。社會人士認爲，看漫畫畫漫畫的都是一些地盤工人和讀不成書的人。

日本的情况又是怎樣呢？橋本龍太郎還在當日本首相（20世紀90年代）時，有記者問：「首相大人，你工作之餘會有什麽娛樂呢？」他不假思索地說：「回家看漫畫。」這個沒有成爲頭條新聞，也根本不成什麼新聞，爲何？因爲在日本的社會，漫畫不是給小毛孩看的，大人也可看漫畫，這是很正常的、天公地道的。日本現在的外相麻生太郎，被記者發現在機場VIP室看漫畫。他看什麽漫畫呢？《薔薇少女》，一部「宅味」很重的作品，不是一般讀者會看的作品，可以說他是一個「漫畫中毒」很深的人，而的確他也是一個漫畫狂，在就職演說的時候好不避忌地說他最大的興趣是看漫畫和打高爾夫球。他在自己的網站也經常發表對漫畫的看法。他說，從小到大有個習慣是每周看20本左右的漫畫雜志，即使現在這麽忙，也沒有改變習慣。大家也知道，這個外相很討厭，亂說話，爲什麽呢？因爲他太沉迷漫畫了，沉迷到連報紙書籍也不看，使得常識非常有限。他在日本有個外號叫「麻生漫畫太郎」（衆笑），國會辯論時別人引經據典，他就在引漫畫（衆笑）。但由於他喜愛漫畫，在日本吸引了不少年輕支持者。

另外一個例子就是，日本的紀宮公主，一個打破「皇帝女不愁嫁」理論的公主（衆笑），雖然出身皇室，却自小就喜愛動漫，在學校裏一直參與漫畫研究社，自己也搞同人志和美少年BL同人志（衆笑）。在宮廷音樂會的時候，她不點古典音樂，專門點久石讓的宮崎駿電影音樂。結婚時的禮服也是她根據宮崎駿《魯邦三世》女主角的服裝而設計的。我還可以舉很多例子，但上述例子足以說明兩地政府對漫畫的態度有多麽不同。

日本官方如何利用漫畫
日本政府很積極地鼓勵漫畫，立加以利用。日本每年都有文化勳章，頒予對日本文化有貢獻的人，不少漫畫家、動畫家都獲此殊榮。日本動漫大家可以把作品陳設在國立美術館和博物館，有時政府甚至出資在海外進行展覽。日本各地的地方政府也支持動漫活動，比如Big Sight的COMICKET及自2001年開始每年春天都進行Anime Fair。後者由東京都出資，我曾經參加過第一届，也有幸見到宮崎駿。東京是日本動漫中心，其它城市也同樣在競爭成爲地方的動漫中心。包括福岡每年都有大型的同人活動，在廣島也有相當出色的國際動畫展，這些都是地方政府出資的。甚至高知縣政府每年都會舉行校際的漫畫比賽，被稱爲「漫畫的甲子園」，每年大概6000家高校參加。

日本的文部科學省也很會利用漫畫，在教科書裏面就有許多經典漫畫作品的形象，如《多啦A夢》、《Sazaesan》、《雷朋三世》、《蠟筆小新》等。《多啦A夢》最初的出身就是日本的輔導教材，文部省每年都會有一個推薦動畫名單，分小學部、中學部、及一般部門等，推薦給社會大衆。

日本政府是怎樣身體力行地利用漫畫呢？就是每年的白皮書。有不少白皮書有兩個version，一個是文字版，一個是漫畫版，使年輕人也知道政府在幹什麽。自民黨爲了改善自身形象，設計了一幅兩個小孩向著太陽歡呼的宣傳圖，這是和自民黨形象相反的。因为自民党给人的印象就是一群「気持ち悪い」看到就想嘔吐的老傾們（眾笑）这個logo令形象得到改善。小泉在上臺後爲改善形象，設計了一個卡通獅子，因爲別人給他起外號「獅子」”。日本其它部門的政客也紛紛出漫畫册子，不單是自民黨，其它在野黨也善用漫畫來作爲宣傳手段。每年的選舉有不少傳單都是以漫畫形式派發的。

漫畫也成爲了外交工具，所謂的「漫畫外交」。日本政府無條件將《足球小將》的動畫給伊拉克的電視臺播放，希望透過作品讓伊拉克人民瞭解日本的優秀民族性以及堅强求進步的國際化精神。日本也把ODA（海外發展援助）的車貼上足球小將的logo，希望把足球作爲友誼的象徵。日本把《島耕作系列》的英文版送給海外的政要及高官，希望他們藉此知道日本社會及企業的運作。

日本的外相最近的演講指出，要加强動漫外交。他認爲，中日關係現在陷入僵局，其實可以用漫畫解决，透過漫畫可以贏取中國人民的心。他建議將出名的大師任命爲動畫文化大使，派他們去不同的國家交流、訪問。另外，也在東京搞漫畫諾貝爾獎，在海外設24小時的日流頻道播日劇和動畫等J-POP文化。

以上這麽多例子，足够說明日本政府如何重視漫畫。漫畫固然是流行文化的一部分，但他不是獨立的東西。現在是一個跨媒體的時代，漫畫一出則其它的相關衍生産品也會誕生，商機是無限的，副産品比漫畫更能賺到錢。漫畫甚至能成爲民間外交或文化外交的棋子，可以提升國家在海外的形象，加深相互的瞭解。日本政府做得到，我們香港爲何做不到呢？我想這裏面有很大反思的空間。謝謝大家。

轉載自----
吳偉明的知日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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