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遙遠的溫情
鄭明娳
好一陣子，不論在車行、走路、甚至工作中，腦子偶而浮現兒子的影像，內心立刻歡動起來。想著，遠在地球的另外一端、十六小時的飛機行程、十二鐘點的時差。啊，兒子，我們分居在地球上最遙遠的物理距離。可是，我的心時時熱絡著，好像你就在我眼前，跟我談科幻、動畫、電影、小說……
七年前，兒子從父親那兒回到我家，由我陪他到各校升學考試。考完後，兒
子再不肯回父親那兒。那時我們日日相處，精神上卻好像各自在兩個遙遠的星球，我找不到任何交通工具可以抵達兒子的心靈。
兒子比路人還冷漠，從來不主動開口。想要跟他說話，卻永遠面對一張低著頭殭屍般的臉孔。我硬著頭皮苦口婆心講了一大段時間，問他有什麼意見？得到的永遠是兩個字的回答：「隨便」或者「還好」。他到底在跟誰冷戰？那時的我無法面對才離開一年就變形至此的骨肉，天天壓抑著悲憤，好不容易熬過一天，夜深人靜時還不斷的反省，結果卻只想撞牆！
我放下所有工作，每天買菜、做飯、打掃，準備果汁、做點心、弄宵夜，用心觀察他的臉色…..無微不至地想承歡…...可是，我的兒子不要一個傭人！
我永遠忘不了我們第一次有了交談。
是我發現兒子偷偷在看漫畫書，每當我送水果點心時，一打開他的房門，就見他火速把東西往桌下塞。書桌底層擺著好多《少年快報》啊，這個不會做賊的兒子！
我思考，到底要如何面對他的行為？那天，晚餐桌上，我故做輕鬆地隨口說：「其實，有些漫畫是有益身心的讀物。」兒子突然抬起頭來，睜大眼瞧我，沒開口。他可能以為接著我會責備他吧？
「小時候漫畫是我唯一的精神食糧，我不但愛看而且高中時代還畫了很多少女漫畫。」兒子伸長脖子、微張著嘴，顯然很驚訝，第一次他在用心傾聽。
「小學時我非常迷戀漫畫家葉宏甲筆下的四郎與真平。那時候，家裡非常窮，小孩根本沒有零用錢，可是，我居然每週可以湊足三塊錢去買一本《漫畫週刊》。夠沉迷吧？嘿，你應該也受到我的遺傳，你喜歡怎樣的漫畫？」
「我最先是喜歡漫畫中的故事，後來發現還有其他很多東西……」兒子居然開口，而且願意長談的樣子。我極力延長話題：
「漫畫裡除了故事，你還能看到什麼東西？」
「我第一次接觸的漫畫是『小叮噹』，只是喜歡裡面的故事。後來《少年快報》出現之後，裡面有很多可以比較、可以選擇的連載漫畫，我才發現科學、幻想、運動、社會寫實之類的漫畫比較有趣，像偵探推理、少女漫畫，我就不想主動去看。後來跟香港、美國的漫畫比較，才發現我最喜歡日本漫畫。」
這次輪到我的眼珠瞪得幾乎要掉出眼眶。這個在他父親家日日自閉在房間的孩子、不言不語自暴自棄的孩子，不但偷偷看了世界各國漫畫，而且竟然也有台灣盛行的哈日情結。想起八年抗戰的仇日情緒，一時叫我既驚又痛。但，我壓抑情緒，還是給他打氣：
「媽媽以前愛漫畫，只是崇拜英雄，現在你看漫畫的層次大為不同，你能從各種漫畫裡發現不同的類型、不同的風格，並選擇自己的品味，這是很不簡單的功力呢，你從那兒學來的？」
兒子第一次羞澀地微笑：「我也不知道，妳問我，才想到這些。」
我努力扭轉他的哈日觀念：「美國漫畫那裡會比日本差？他們發源早、發行廣、他們的卡通更是全世界兒童成長期的精神食糧！」
兒子突然變得很興奮：「美國漫畫的內容老是講英雄主義，用超人做主角，角色太簡單、太單調了。日本漫畫的人物比較複雜，重要角色總會出現性格的另一面。還有，美式漫畫的畫面太靜態了，只是畫片的排列。不上色的日本漫畫非常擅長利用網點來製造各種背景情境、氣氛風格。更重要的是，日本畫家給了每個人物自己的臉部表情、身體動作。還有，日本漫畫利用速度線，使得人物的動作有速度、有立體感。我所看的幾部美式漫畫，雖然上了色，但畫面簡單、沒有動作感，真的缺少活力。」
「你閱讀漫畫的角度相當多啊！」我確實驚訝不讀書的兒子那來這些「分析比較」能力？但我仍然反對日本漫畫：「難道香港、台灣都沒有本土漫畫可以取代日本嗎？」
「香港漫畫老是一個樣子：都是單行本、都會上色、非常寫實、仔細描畫人
物、幾乎都是武俠故事，即使是科幻漫畫仍然有武俠成份。我不喜歡武俠漫畫。至於台灣本土漫畫，好像才開始向日本人學習，妳認為會好到那裡去？」
我啞口無言，兒子不但侃侃而談，還會「反攻」。那天他的言論震撼我的身心。尤其他說話時，抬著頭，信心浮現在隱隱的微笑裡。
我決定改變雙方關係，讓他做一個發話人，每天傾聽他的漫畫、動畫心得。兒子講述的都是我不感興趣的科幻故事，他的聲音低啞，內容又非常沈悶，我總是忍著呵欠恭聽。為了表示真的聽進去了，還要適時發表一些意見，實在有點辛苦。可是，兒子肯跟我說話、而且熱心地說話，這使我興奮莫名。
半年後，兒子願意到多倫多讀書，他選擇重新起跑他的生命。
去年暑假，兒子已經是多倫多大學電機系二年級學生，假期結束我將離開多倫多時，兒子給我一份回台灣的「作業」：要我看中文版日本動畫《新世紀福音戰士》。跟學生借到這套影集時，我差點昏倒，居然有26集之多，要看完這麼長的科幻影集，不是折磨我嗎？
我捱到寒假將近，勉強抽出一週時間，以受刑的心理閉門觀劇。沒想到一看下去就無法剎車，夜以繼日地看完26集，又接著看電影版、補完版。我不斷打電話給兒子：「這是一部精彩絕倫的動畫，既通俗又精緻無比，我非常喜歡！」
「妳不是有反日情結嗎？」兒子早就學會調侃老媽了。
「藝術無國界！」我真心的說。
從此，我們有更多的電話交談、信上討論，除了漫畫、動畫、電影、文學，還談身邊瑣事，我們已經無話不談。
我終於發現兒子需要我做一個朋友更甚於一位母親。我也覺得：擁有一個朋友般的兒子是多麼幸福的事！不論在多遙遠的地方，我總是可接收到他親熱的溫情。(2003.1.《香港文學》21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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