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刺耳的鈴聲,卻還是闖入了她午後的夢境。若筠半閉著眼從被窩裡伸出手,胡亂摸索之間,把矮櫃上的瓷偶掃落在地。匡啷一聲,礁石上遠望的人魚公主跌得粉身碎骨。
電話鈴聲依然,若筠不得不翻身坐起。「喂?」
「若筠,是我。」
她的目光飄向書桌上的月曆,忽然覺得一陣心跳。事情……會像她想的那樣嗎?
「若筠?」
「我在。」她輕聲應著,唇畔有一絲抑制的笑。「什麼事?」
「懿文要和我分手。」
匡啷。
她下意識的拉拉被子,卻無法讓自己更暖和一些。為什麼還要期待呢?安若筠啊安若均,失望了這麼多次,妳難道還沒有學乖?笑意逐漸顯現,是沒有自憐的譏嘲。「你希望我怎麼做?」
或許是驚訝於她的直截了當,她聽見電話那一頭的遲疑:「……我想見妳。」
「我可以說不嗎?」
「若筠!」
「去 Moon Cafe 吧,你請客。」
「好,我等妳。」他沒有提出異議,但她並不意外。如果這個時候他還有心情跟她討價還價,她也沒有見他的必要了。
掛上電話,若筠找來一張舊報紙,靜默地拾起地上的碎片。那殘缺的臉孔居然還保持著渴慕的神情,在她的掌中顯得格外詭異。
『迪士尼的卡通都是哄小孩的!』是誰說過的呢?她想不起來,只有當初的憤憤不平還至今如此清晰。
是啊,在原始的故事裡,王子深情的雙眸始終追逐著美麗的鄰國公主,失去聲音的小美人魚,註定要沈默地走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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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筠正好在雨勢轉大前抵達咖啡館。一進門,就看到樊杰坐在角落的位子裡。她忍不住又笑了,三個月前跟他來討論報告的時候,也是在那個位子,然後他跟懿文開始交往,她便不再進店裡喝咖啡。樊杰的女朋友一向不喜歡見到她,她也不想自找麻煩。她並不是個重視氣氛的人,咖啡就是咖啡,外帶跟內用對她而言差別不大。
她點了飄浮冰咖啡,杯子上的水霧很快地結成水滴沿著杯壁滑下,和窗玻璃上的雨水相映成趣,她看得興起,把手貼了上去,冰涼的感覺順著指尖潺潺流入。
「妳的手怎麼了?」樊杰他的語氣很淡,淡得就像是在問「妳喝什麼咖啡」。若筠收回手,右手食指上的 OK 繃邊緣微微翹起,她試著把它壓平,卻徒勞無功。下次要換一個牌子,她皺眉搖了搖頭。
「妳就是愛逞強。」
她抬頭瞪著他。他什麼時候也學會幫她下定義了?「你約我出來,應該不是為了討論我吧。」
「當然不是,」他不知從哪裡變出一個紙盒,粉紫色的包裝,結著天藍色的緞帶,「若筠,生日快樂。」
這是……驚喜嗎?她覺得自己應該有所表示,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沈默良久,她才吐出一句聽來十分突兀的話:「是懿文告訴你的?」
「不是。」
「那是誰告訴你的?」
「沒有人。」
若筠露出困惑的神情:「那……你怎麼會知道?」認識他這麼多年,他永遠都在看到別人送她的禮物之後才知道當天是她的生日然後滿臉尷尬的補上一句「生日快樂」,她幾乎不再對他有所期待了。
「因為我喜歡妳。」
「什麼?」
樊杰的手越過他們對坐的方桌握住她的手:「我說,我.喜.歡.妳。」
「我知道啊……」若筠試著微笑,掙開的手卻幾乎打翻了玻璃杯。「如果不喜歡我,怎麼會跟我當這麼多年朋友呢……?」
「我不是在說這個,」樊杰打斷她,「安若筠,我喜歡妳,我想跟妳交往,妳聽懂了嗎?」
若筠幾乎想要從座位上跳起來奪門而出,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在希望與失望,淡漠與震驚之間不停切換,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台故障的電視,來不及接收,也無法立即回應。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她以為他想挽回懿文,她以為他需要的是她的傾聽;她以為……她一直很了解他……
然而她甚至不了解自己。當他說出「喜歡妳」,她竟沒有一點興奮。這難道不是她一直等待的嗎?王子的愛情,是破解魔咒的密語──
她抬頭看向樊杰,雨後的陽光從窗口照進來,把他的臉龐點染得煥發。她仰望了這麼多年的王子啊,如果他早一點告訴她,她是不是就不會猶豫?如果她點頭,那些為他而流的眼淚是不是就能得到救贖?或者,她會像他曾經對她提起過的眾多女孩,成為他生命中的另一個過客?
她低下頭,杯中冰淇淋緩緩地融化,沈入無邊無際的苦澀裡。原本黑白分明的交界,逐漸模糊了起來。她用力地攪動杯中的半液體,忽然忍不住笑了。
「怎麼了?」
「我一直以為,我的等待,是因為想成為你的公主;可是現在,我不那麼確定了,我覺得,我好像只是喜歡,守候者的角色。」她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喜歡你,所以我希望你快樂。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或許……只是習慣有我在?」也許,他們都錯了,他深深眷戀著的,是讓他可以永遠不負責任的她;她痴報難捨的,卻是自以為「為愛奉獻」的美好形象。
沒有等到他回答,她就走出了咖啡館。
下午四點,人車川流不息。
變成泡沫的人魚公主,應該得到了靈魂的自由吧。她撐起陽傘,迅速沒入人潮,輕靈纖巧,宛若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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