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男人都不在了》
En l'absence des hommes
菲利普‧貝松
Philippe Besson
蔡雅琪 譯
卷一第九章
於是,到了第四天,一切就變得像是一種儀式。也就是說,從那之後,我每天下午都是和馬塞爾在一起,夜晚則是和亞瑟一起共同度過。也就是說,我以一種準確、規律得像鐘擺一樣的步調韻律,我遊走在這一個男人和另一個男人之間。這就是我生活中的一切,我的生活就是自然而然地依附在著這兩個男人身上而組合起來的。我的習慣因此而有了全盤的改變,而我也因此立下新的標竿逐漸適應了這個嶄新的生活。然而但我並沒忘記眼前的局勢在這個週末就會有所改觀,至少對其中的一個人的習慣來說將是如此,不過我無意去思量這件事。我想抓住眼前的這一刻,而不想是去思考我即將失去的這一刻,也不想是去去想像到頭來的結局,原來都是眼前的一切都轉化成為的過眼雲煙,歡樂的時光也終究只能化成成為記憶中的一道傷痕。然而誰有辦法明瞭這一點?
你敲打我窗子的時候,我才剛從麗池回來;你就像個影子情人一樣(而且,實際上你的確就是影子情人沒錯)。我才將窗子開了一道縫隙,接著你就跳進我的懷裡了。我將你拉到床上,然後我們的身體就開始進行交合。做愛這件事情,同樣也成了一種儀式。
你的動作,用了比平常更多的力道,彷彿這件事對你而言比以前更重要,彷彿你必須一開始就採取上位的姿勢,也彷彿你是在報復什麼事情,報復你做過的什麼壞事。我任由你施展這樣的粗暴,因為我猜測這可能是一種發洩。當你終於將自己疲憊的身軀壓在我那飽受凌虐的身體上時,當你的胸口和腹部終於緊緊地貼在我的背脊上而汗水淋漓時,當我們的雙腿彷彿無法控制的自動化機器那樣交纏在一起時,我才發現自己終於可以在你的眼神中找到一絲恐懼。你這個年輕人,是因為有了恐懼才表現出你的活力。
你說:這些日子實在很折騰人。就算枉費我一直很想要好好地品嚐這段時光,很恣意地想盡情地享受咀嚼,因為我只要想到知道這段時光飛梭如箭間很快就會消失,而我就快則必須離開──一想到這個就很讓人掃興。這個星期就好像在是清算日子,在倒數計時地算日子一樣。我很氣自己居然這麼想,而且還說出這種話,不過這幾乎可以算是事實了。和我母親一起度過的那些白天,實在可怖極了。那些日子過得就好像在準備守喪一樣,雖然一切原本是可以很單純,甚至是很快樂的過。所有可能湧出現的樂趣,都受到由於本週日這個可怕的指標而提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極大的痛苦、深沉的憂傷和恐怖的黑暗。我母親在掉眼淚。她經常掉眼淚。我覺得她其實並不想掉眼淚,然而卻沒有能力做出其他反應。她在掉眼淚。而且她希望人家不要怪她為什麼掉眼淚。剛開始那幾天,我都會這麼回答,我都會很努力地回答,告訴她說:妳就盡情掉眼淚吧,如果妳覺得有這個必要的話。掉一些眼淚又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不會因此而怪妳的。後來,我就改變了說法:這些淚水根本沒什麼用處,只會讓妳感到更痛苦罷了。妳應該做的,是試著不要讓自己感到如此這麼不幸。到了現在,我乾脆選擇閉上嘴巴。不管你說什麼都是沒用的。於是她在我的沉默之中哭泣,最後我只得將她攬進懷裡。那些白天的時間都是這麼過的,她都縮在我懷裡。我也相信她之所以掉眼淚,是為了避免自己說出一些可怕的、危險的話,是為了避開一些說不出口的字眼。那是她對自己的一種反省,也是她的一種自我調整,以免一切會變得更糟。因為,很顯然地,事情是有可能變得更糟的。剛開始,我都會試著改變話題,然而即使我的方法是多麼地有技巧,所有的談話最後都一定會轉到即將降臨的那場死亡。處處都能感受到那些跡象。回憶童年,等於也就好像是在清算對未來下定論一樣。感覺上,我們在看的照片,好像是某個亡者的遺照一樣。至於有關我父親的事情,就更不用提了,因為那是個禁忌。即使是在今日我們天這種我們之間最最親密的相處時刻,關於我父親的事,是提也不能提的。所以我也就不再堅持了。我決定不再忤違逆我母親的意思了。因為,萬一我沒辦法再回來,可不希望和她之間的最後一段回憶,是彼此之間的爭吵。喏,就是這樣。這段時間實在很累人。還好有你在。你,你的出現恰好符合了我的需求。你,就是我的每一個夜晚。你,是我說話的對象,是最好的聽眾。你,今年十六歲,俊美得令人陶醉。和你在一起度過的每一夜,都拯救了我。
我的這個房間就像一艘船。我們就在這艘船上航行,駛過的地方可能是平靜的海洋,也可能是狂怒的波濤,試圖尋找的則是風平浪靜或怒濤掀天的停靠岸。海上有時會豔陽高照,接著又則會出現像歐洲南部的那種西羅科焚風(sirocco)。眼前有可能是一片一望無際的汪洋,接著又突然出現海岸。這艘船不停地上上下下顛簸著,輕搖著我們,晃動著我們,反覆地顛簸。在這艘喝醉的船艇上,我倆就像迷航的水手。
航程還是持續著。你說:或許你會怪我依舊還是把你當成青少年看待,不過,實際上,你也的確還是個青少年沒錯,而且這並沒什麼好丟臉的。事實正好相反:你現在這個年紀,有的是稍縱即逝的優雅別人求也求不來的一種恩賜,也是一種很與平衡的美感。我想要告訴你這一點,而且你一定要記住: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愛,絕對比不上他對一個青少年的愛。對女人付出的那種愛,得耗掉很多的經驗、信心和迫不得已的過渡期,因此,儘管這份愛意確實的確很快就會轉成變成一種愉悅之情的感覺,然而,一旦懂得掌控它習以為常之後,就會失去新鮮感了。至於對一個青少年付出的愛,這種愛,則包藏含了種種驚嘆和激情;它就是這種麼強烈又絕望的愛,在隨時可能消失的情況下和極端,隨時都飽受即將消逝的威脅,爬升到至高無上的地位。然而由於它集三千寵愛於一身,因此地位也最崇高。在這種愛裡當中,有高峰也有深淵,有顫慄也有死亡,有刺眼的光芒,也有嚇人的黑暗。如此的一生,都凝結在一個擁抱當中。
我問道:你在我身上看到的,僅就只是年少輕狂有這一份年輕嗎?你回答說:我很想希望可以回答你「是的」,如此這麼一來事情就會比較簡單。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我看到的其實比遠遠超越了你的年輕還要多。如果將來能夠繼續活下去,我很可能會懇求你和我一起共度餘生。
我猜這時候應該說一點什麼話才對,才不會讓這一份表白就此打住,好歹也要針對這份瘋狂的希求做出一點回應才行,可是要怎樣才能理出一條方向呢?我該做出什麼樣的回應呢?我寧可保持沉默,也不願製造誤會,把一切弄糟,不想願因為說出某些笨拙、不得體的話,而毀消滅了這份希望,或者是我更不願意任由這份希望越滾越大,心裡卻很清楚很可能在三天後,或者三個月後,會由戰爭本身就會來摧毀這份希望。我寧可保持沉默,寧可把想法留在讓報紙日記的空白頁上,替自己的評論留個版面,讓它在僻靜的讓黑墨汁孤獨、沉靜的述說。角落默默地印上黑字。那麼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寫下來有別於什麼都不做,我又為何寧可將它寫下來?為何要以這種沉默的方式來見證一切?因為這是一場最大的冒險。因為生命是從十六歲才開始的,而我現在正好十六歲。因為亞瑟的愛是一份最美麗的奉獻,同時也是最關鍵的一場轉變動。因為馬塞爾的友誼是上天的一份恩賜,原本這份友誼就是不可能出現的,發生的機率微乎其微。因為這個故事是個意外。我,凡松‧德‧賴多瓦爾,我會這麼說:我是一名二十一歲士兵的情人,同時也可以是當今最出名的一位小說家的朋友,對於這一切我既不感到羞恥,也不覺得光榮,僅感受到一份無邊無際、無與倫比的幸福。我想要書寫的就是這一份幸福。除了將這些時刻保存下來之外,我又能寫些什麼東西呢?
你說:我很少知道有人像你這麼懂得傾聽的;你是個很好的聽眾,但是,傾聽並不代表不能發言啊。為什麼你經常都是這樣一聲不吭的?對於這個問題,其實我早已在心底有了回應,表面上卻仍舊以沉默來作為回答。你閉上雙眼,低下頭來,露出一個妥協的微笑。我摩娑著你的頸項。
這個動作,也就是我用手來回在你的頸項及短髮上摩娑的這個動作,是一種非常私密的動作,只發生於情人之間。它將我們帶往一個無沒人可以打擾的境界。最後,我讓自己的手滑到你的下巴,抬起了你的臉孔,我希望你的雙眼能夠看進我的眼睛深處,這種心心相映的對視是如此甜蜜,無須隻言片語就能交換彼此的心意。首先,我在你的眼底讀到一種痛苦和匱乏。於是,我試圖讓自己注視著你眼底更深層的地方,希望能抹去這層憂傷,帶來火花與光芒。果然真的有了變化,光芒出現了;遠遠的地方出現了光芒,而且,隨著這道光芒,你的雙唇露出一抹微笑。喏,這樣就行了。再一次,我們又可以在一起了。你用手捧住我的面龐,拂過我的頭髮。這又是一種征服。現在我們只需倒向床上就行了。
我竭盡所能,不再說話。
這一覺,你反常地睡得很不安穩。在這個七月的夜晚,你的身體汗水淋漓。夢中的你好像在進行某種活動,彷彿走了無止境的路途,而且路上都是荊棘。我看著這個扭曲的身體,這是一個我正在開始熟悉的身體。雖然它上演這是一場非常性感的扭曲演出,但實在有點嚇人。就在趁著一個你晃動得比較厲害之際的時機,我決定將你喚醒。你整個人都散流露出發出恐懼,眼神中充滿驚恐。在你的肌膚上,我可以感覺到歇斯底里一種很神經質的顫抖。你的第一個反射動作是整個人蜷縮起來。整整花了一分鐘以上的時間,你才終於恢復正常。然後你說道:假如我們最後終究還是可以回來,假如我們終於能從中逃開,但身體卻受了傷,四肢殘缺,或者必須被截肢,假如我們瞎了眼睛,或者是廢了手臂,還有人願意湊合著接受我們嗎?你,凡松,你願意接受我傷殘的身體嗎?我凝視著你,最後終於說道: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在你的身上。
第十章
又是麗池酒店,下午的時間。這是你的地盤。
首先,你說道:我過了一個很可怕的夜晚,連半行文字都寫不出來。我氣喘發作,喘得很厲害。將來如果有一天我死掉的話,一定是因為氣喘,你懂嗎?
於是,你開始巨細靡遺、頗具醫療水準地描述起那場氣喘發作的情形。我只記得一個句子:我幾乎快喘不過氣來了。你說自己從來都沒辦法正常呼吸,因為你從十歲開始就有氣喘的毛病,也就是為了這個原因,你大部分的時間才會都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而且必須不間斷地接受蒸氣治療。我聽著你呻吟,彷彿這呻吟聲是出自一個老頭子口中,而這是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忍受的。我很氣自己居然這麼想。對於你這種失常的表現,我應該要表現出一副很同情、很關心的態度才對,但我實在做不到。我可以猜得出這種病狀的發作是多麼的難熬,也猜得出一個氣喘患者的生命到底背負了多大的十字架。可是,毫無疑問地,我現在根本沒心情去聽你為了這個病痛而哼哼唧唧。我很想告訴你說:我們來談談別的事吧,改天再回過頭來聊你的病好了。不過,當然,我什麼都沒說出口。
我的心不在焉,最後一定引起了你的注意,因為你說道:我猜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卻說不上來。從你的態度、你的沉默寡言和你的眼神,可以看出一絲端倪。這一切就好像你的人雖然在這兒,和我在一起,可是,同一時間,你的心可能還是在另一個人身上。告訴我,文生凡松凡松,請你告訴我,我是不是弄錯了。我說道:我跟你保證,你是弄錯了。
就這樣沒錯,我對你是在撒了說謊。
這是第一次,我對你說了謊,不是因為一時疏忽的關係,而是毫不遲疑地對你說謊。而這個既幼稚而荒誕的伎計倆,在也就是我向你說出「保證」這句時我沒說謊這句話,其實正好讓這個謊言越描越黑。除此之外,我幾乎可以確定,當我大聲對你說出那個謊言的時候,自己已經羞紅臉了。你弄錯了,我跟你保證。這句話怎能搪塞得了一個評斷尖銳、判斷力如此精準的人?更何況這個人以的觀察敏銳出名的人?力又是如此敏銳,他懂有辦法得對字每句話抽絲剝繭,而且剖析一舉一動都帶有外科手術的特質。不,說真的,對於自己的第一個謊言,我並不覺得有什麼好驕傲的。或者應該說,因為說謊沒有成功,所以我並不覺得有什麼好驕傲的。
你說道:我會很失望,如果知道你對我隱瞞了某些很重要的事情,讓我感到很失望。我希望自己的朋友──而且,我們之間的關係的確就是朋友,不是嗎?我們是朋友──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能誠實以對,真心相待。這是對朋友的最基本要求,少了這一點,友誼又怎麼可能存在呢?
這是你對我發出的一項挑戰。你猜我可能撒了謊,卻無法百分之百肯定。你對我做出的這一份友誼的勒索,正好命中要害,同時也是逼我吐露實情的一種手段。你很希望你壓在我肩上的那股罪惡感,能夠產生足夠的壓力,讓我收回第一次的發言,承認自己撒了謊,並且乞求你的原諒。我說道:那麼,我們對友誼的看法是一致的。我也一樣,我也不希望聽到你對我說謊。
這就是我的解決之道,甚至連想都沒想就這麼做了。這就是我對你拋出的話,事先一點預謀也沒有。首先,我並沒有收回自己的謊言。我沒有承認自己說了謊。說謊無疑是很不應該的,可是既然錯誤已經造成了,我便決定將錯就錯。對我而言,承認自己說過謊,簡直比說謊那件事還糟糕。於是我便表示自己也認為真心相對才是友誼的基本要求,藉此來掩飾自己之前曾經說過謊。而能夠說出這番話的人,剛才那一刻是不可能會撒謊的。假使他果真撒了謊,那就真的算是勇氣可嘉了。總之,我展開了反擊。我也一樣,我也不希望聽到你對我說謊。如此一來,就輪到你有嫌疑了。猜疑於是從我這邊轉移到你身上。我以最冷漠的語調說出這句微不足道的話,言下之意就是:在某些時刻,你是不是也沒有對我坦白,沒有說出所有赤裸裸的事實?對於你是不是有可能會對我撒謊,我其實一點概念也沒有。事實上,我相信你應該還沒對我撒過謊。頂多,你可能偶爾會吹吹牛皮自我膨脹,就像所有人想要吸引別人注意時那種自然而然的反應。而且,對我來說,說謊這件事並沒有你賦予的控訴眼裡看到的那麼嚴重。我十六歲。我認為沒什麼是大不了的,除了死亡之外,沒有什麼事情真的是很嚴重的。
很顯然,這個策略的效果還不錯。你說道:凡松,你真的認為我對你撒過謊嗎?如果你真的這麼想,那麼我會感到很難過。這下子,輪到你來為自己辯解,來洗刷一個你可能根本沒犯過的錯。我裝出自己最溫柔、最體諒的眼神,內心深處卻高喊著自己已經獲勝了。然後,我又趁勢突擊。我說道:我一點都不認為你曾經對我說過謊。我很清楚我們之間的友誼是多麼的珍貴。而且,讓你感到痛苦,是我最不願意的一件事情。馬塞爾,你和我之間的這道聯繫,是彌足珍貴的。
在麗池酒店的大廳中,你看來飄飄欲仙。
等你終於又回到地上的時候,便再次向我道歉,並且說道:凡松,你要了解,對於友誼,我的觀念是有一點……簡直可說非常專制,而且佔有欲非常是很強的。我的友誼當中,帶有一種苛求,一種極高的苛求,當然,我也很樂意回應朋友對我的這種苛求。除此之外,我的友誼還有另一個特質,關於這點我得事先請求你的原諒,因為我知道這是很不恰當的:這個特質和友誼那種強烈的情感是不可分割的──那是一種我沒辦法克服的本能,因為我們從來都不可能會戰勝自己的本能,一種想要佔有對方的強烈本能。雖然我也希望這一切不要發生,卻經常會把朋友當成自己的私有財產,而且也認為自己的朋友隨時都可以支配我。
現在,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你說謊了。而且我很清楚地想起了你剛才使用的那些字眼:這一切就好像你的人雖然在這兒,和我在一起,可是,同一時間,你的心可能是在另一個人身上。就是這一句「你的心可能還是在另一個人身上」讓我覺得完全無法忍受。首先,這一句「你的心可能還是在另一個人身上」是不對的。不,馬塞爾,當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心思並沒有飄到其他人身上。更何況,我又沒有欠你;我的意思是說:我並不認為自己有必要對你報告所有的一切。我同意我們之間的友誼是很重要的,但這一切都有個限度。我有我自己的生活領域。再者,是的,這一句「你的心可能還是在另一個人身上」的確沒有說錯,而如果我跟你提到那個人,就可能會招來強烈的嫉妒,而且一定會讓我很難承受,因為我從來都不想承受這樣的嫉妒,也因為人是沒辦無法拿來單純地互相比較的。喏,馬塞爾,這就是我很想告訴你,卻沒有說出口的話。
既然我們剛好在談論友誼這個主題,過了一會兒,我便大膽地問道:你對於男人和對女人之間,是否不是都存有相同的友誼?你的回答卻很出人意料:為什麼要提出這個你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呢?你正準備要繼續說下去的時候,我卻打斷了你:因為我堅持要聽你親口說出這兩種友誼的不同。
你說:和女人之間的友誼,其實就是早在青少年時代就從朋友的母親身上體會了到的那種感覺;這些年來,這份友誼仍然沒有改變。我很喜歡女人的個性,凡松。我最喜歡的就是她們的個性。而且,當然,我也很欣賞她們的高雅。身為一個女人,一定要夠是很迷人的,否則的話,她就什麼都不是就是絲毫都不迷人。好吧,怎什麼?你想希望從我口中聽到這句我告訴你說,我比較喜歡比我年長的女性?是的,一點都沒錯!而且,就順著你那種敏銳捷的推理,我還要再向你承認,她們那種充滿母性的一舉一動,常常經常都非常吸引了我。在女人當中,我最喜歡的就是母親;我的意思是說,我很喜歡那種當人家兒子的感覺。以這種方式,我們可以沉浸於愛情之中,卻不會有任何欲念。以這種方式,我們就能寫出最美麗的篇章。女人會讓我對她們產生尊敬之意,並且想要去追求她們,陪伴在她們身旁,成為她們的密友。但我並不是一個情人,從來都不是。事實上,我是一個沉浸在愛情中的人。
他說了這句話:但我並不是一個情人,從來都不是。我心想:為什麼要對女人這樣如此敬謝不敏呢?但我沒有把這個問題提說出來。
我問道:你不跟我說說有關男人的事嗎?你大叫道:啊!男人!世界上有兩種男人:一種是我們所喜歡的,包括父親、名人、有學問的人和一些重要人士;而另一種是我們所阿諛奉承的,則包括年輕人、天才、遊手好閒的人和輕浮的人。有些年輕人真的很吸引人,你知道嗎?他們有很漂亮的淺色眼睛,比那種沒大腦或自甘墮落的女人有魅力多了。而且,當我們愛上年輕人的時候,依然還是可以保持純潔,不是嗎?對於這個比較像是聲明,而不太像問題的提問題,我並沒有回答,而且我也實在不懂知道你的意思是指:愛上年輕人就是為了保持純潔,抑或者是:即使愛上年輕人,還是可以保持純潔。我還來不及問完自己這個問題,你卻又拋出了一個句絕無僅有無與倫比的話語句子:總而言之,年輕人嘛,說起來,就是一種很美麗的慰藉。
在這個當下兒,我又想起你說過的一句話:我是一個別人也安慰不了的人。不過這會兒卻又有人可以安慰你了:年輕人。
我問你說:所以我對你而言,我也算是個慰藉囉?你反駁說:喔啊,親愛的凡松,我的帥哥好朋友,就算即使事實的確如此,你也不必感到如此這麼氣憤,因為在我看來這可是一種很大的恭維哩!是的,凡松,你是我生命裡的一大個慰藉。不過,而且,你也是撩起慾望之火後這其實也帶有某種其他的涵義,某種在和欲望,深深無法抹滅的傷痕。有關從中燒起的涵義──一種關於欲望的、無法磨滅的傷害。
再一次,一切陷入寂靜。深沉無比的、完完全全的寂靜。
你又繼續說道:我很喜歡你的聰敏,還有你看待世事那種不帶偏見,或許也不帶道德標準的新觀點;我也喜歡你那種極度的冷漠,以及你的年輕。我自己的年輕時代,已經是很遙遠的事情了。我還記得自己十六歲的情景。對我來說,要找個人來愛我,在當時是多麼困難的事情啊!我心中永遠的遺憾,就是沒有俊俏的外表,除此另外,還有一點,就是我經常愛上那種只會拒絕我的人。
「被拒絕」,而且「沒有得到愛的回應」。這兩個形容震撼了我。於是,我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青少年時代的馬塞爾,十六歲的馬塞爾,長得並不是很俊俏,眼皮沉很重,外表有一點太過東方;他這個馬塞爾正在乞求人家施捨一點點愛情給他,別但人卻家通常無法都沒辦法答應給他這份愛情,最後總是會拒絕了他,是的,就像是這樣,人家都就是這麼回答他的:不要,我們不要這種愛情,但這個少年馬塞爾聽進耳裡的話卻是:我們不要你。他當時年紀和我一樣大,也是十六歲,非常非常地孤獨,直到如今還是一樣孤獨。三十年後依舊還是一樣孤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