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遠方,以最近的距離,如對開的兩輛列車,交錯,cu@
總策劃林則良2006問答題
當AROUND的布落格開始出現的時候,我看到一個東西,是很久以前,每次書出版以後,你總是會以相當大的筆談篇幅來談論書,包括選書、書的閱讀跟製作。然後突然就不再出現了。我相信你對每本書都有很深的感情,也都也願意盡其可能地傳達給讀者,似乎,這樣說好了,就是你都有話想說。差不多兩年以來,那聲音似乎已經消散在空氣中。原因何在?
「我」們一直在使用不同的發聲方式在說話,而不說話也是其中之一。我們或許可以以幾種方式來看待「不說話」:首先,他不說話,他聽;其次,他「不說話」,他說給空氣聽;再來,他不說話,他消失在隱密的所在,他需要安靜。
關於第一點,沒錯,在書系開始時,他需要說話,(試著)去讓別人聽見這裡面有些什麼,然後,他要學習:去傾聽,以及讓「他」們說話給讀者聽。隨後,我想他應該讓書自己對讀者說話,讀者應該學會去看見「他」們,去聽「他」們。我想把書交給讀者,讓讀者去看去聽。然後大家來聽可能的讀者的聲音。其次,在書的編輯過中,我也許會是最精讀這本書的讀者之一,我的角色同時是個橋樑,去架構那個溝通的路徑。也就是說,我得用心的聽這本書。而同時,我也在跟它說話。所以,我不時也在跟空氣說話,聽空氣的震動。最後,的確,有一段時間,我覺得我卡住了。我的心受到了傷害,原因很簡單,出版在某方面來說,似乎已經到了像當年有線電視過多過剩的相似處境,我們變得很急躁,耳朵聽到的有時都是跟閱讀最無關的噪音和雜音。而失去了一些很原始的東西。我想,最好的方式就是,放置他們的方式,讓書的出版進到安靜的所在,而我儘可能隔絕而且將大部分的聲音疏離開來,讓書本身,就是安靜的所在。安靜,或者,靜默,才是書的世界。在那個安靜的所在,在閱讀的真實所在,在最純粹的處境,我們才可能有動力繼續下去,去出版下一本書。當然,我們也需要更多的讀者。希望這些書可以敞開他們的心胸。
所以你覺得,在現在市面上每個月都有那麼多的書出現,讀者站在書店的新書架上,眼睛望過去,耳朵聽見的,最可能是「聲音與憤怒」,你怎麼確定這些書真的會被讀者看見、會被讀者聽見?
是的,這是個大難題。或許,這就是部落格有其用途的所在:去聚集這些可能的聲音。去讓讀者想念AROUND時可以來看看有什麼正在發生。也許我們可以有一個「所在」讓讀者說話讓大家聽見。我想閱讀的美妙是無法「兩個以上的人同時高潮」,它總是獨自的,但又分散的「集體」,在某些個時刻,在某些個地方,閱讀本身或許就在那安靜的角落,在安靜的時刻。我很期待讀者跟AROUND每本書的相遇都是獨特的,都有每個人自己的故事。我自己從小就喜歡那種獨特的相遇,我覺得讀者有很好的眼光和耳朵。而我,則盡其可能把那搭建連結的橋建好。而我想,我們必須相信讀者可以。相信,才是最基本的。我相信在某些不知名的所在,書真的給了某些我無法預知的讀者最真實的東西。我想,這部份是我在寫作,我是作者時的心裡狀態。我必須相信在這樣的時代,寫作本身必然還有些真正的意義,我們必須還到那個安靜的角落,讓那個意義發生。我想,這是在出版這些書時,我真正可以做到的極限。並且無限開放那個可能。當然,我希望,所有的努力是有什麼的。不然實在沒什麼必要繼續。
我知道最近出版了《由於男人都不在了》已經是AROUND第二十本書了,也就是也差不多有三年的時間了,我可以想像在這三年來,對書的選擇或是製作必然有些想法不一樣,你怎麼思考?或者說,你怎麼在部落格剛開始出現時,給可能的新讀者知道你的想法?
Well,我一直都希望AROUND書系是可以讓讀者感覺到挑戰性的。而讀者會覺得這個挑戰是有趣的。當然,我也同時必須將書的每一本當成是每一本書。一開始我的想法其實跟現在差不多,只是,我可能更清楚了解限制何在,還有不可能在哪裡。這是很複雜的情境,不過,簡單說來,我想對讀者說的,AROUND最重要的是希望能喚醒我們對周圍環境、對世界、對人的傾聽和觀看的能力。也就是,它最原始的部份,就是情感的可能強度。它必須有跟一部好電影、一張好CD同等的能量。而且它能將某些慣性的思考移動,將那可能的跨越表達出來。也就是說,選書的角度來自作者的角度,同時也來自每一本書的書本身。它要能打開某個你熟悉或者似曾相識,或是新的景觀。喚醒我們某些感官,最好能夠是整個身體都在閱讀它。而不只是眼睛而已。另一方面,我一直覺得書不是文學獎、不是校園學說產物、不是年度幾大,它永遠先於那些。我們必須選擇在那些之前還讓我感覺到作者和作品很有意思的書。那個有意思有很多層面,當然啦,很難一一舉出。
不過,我們不妨使用比喻,AROUND要作的事,就是讓讀者置身在國際飛機場。整個書系就是一座飛機場。我們身在那個「世界」就在我們身邊圍繞的位置,我們是「世界人」,飛機將帶領來來往往的旅客到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所在。我們每個人都在那交錯相遇的路徑裡,我們每個人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讀每個人的臉、他們的故事,短暫的一個時刻,交換一個眼神,在同一個小cafe喝了一杯咖啡,口袋裡叮叮噹噹一堆當地的各種小零錢,坐在同一個候車座……而「我」,就是他們當中的一個。暨同在,也孤獨。打開一本書,就像打開那環繞周邊的人的故事,它在刺激我們的想像、我們熟稔的事物,以及我們所不知道的神祕。它是一個過程,一個身心開放的過程,我們在那個移動的時間過程裡,感覺周圍。我們在閱讀,就在學習那種放下一切、感覺一切細節層理的過程。AROUND想作的就是培養那個容量,看我們到底可以走多遠。可以感知多少,可以放下多少,可以傾聽多少,可以理解宇宙多少。
如果我們只能有一個關於閱讀的比喻,對你而言,會是什麼?
只能有一個比喻?我會說,那裡有一個原鄉。well,這樣說吧,它就像當你還是一個小學一年級小孩,偶爾,你在從公車站到家的小路上撿到好幾頁小學二年級的國文課本,你非常欣喜若狂的讀那些撿來的、殘缺不全的課文,而同時,早春的氣息瀰漫在空中,水柳正在開始飄絮。或是,另一個情境,你小學三年級經常跑到書店,在那裡待了好幾個小時,你就用手摸了一本本的書,很多書你可能長大了才會真的知道該怎麼讀它。但沒關係,你沈浸在那個書就在那裡的世界。我常懷念小孩子時家裡只有一些破破爛爛,殘缺不全的書,我經常讀了又讀好幾遍,雖然我一直都不知道故事後來怎麼了。我相信文字還有一個原始的原鄉,而且我們永遠都還都在那裡,每一次當你在讀什麼時總有什麼會讓你懷念,好像真的有個什麼所謂的鄉愁。
要不然這樣說好了: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可以透過在空中的手指感受到空氣的震動;有多少人可以透過手靠在舞廳牆壁用手去聽音樂跳舞。最美妙的經驗,我想,就像在等雪的時刻,當雪開始飄的前一瞬間那種神祕、近乎魔術的空氣變化;或是,我覺得最美麗的時刻,在夜來臨前的那一段時間(電影稱之為magic hour,或是blue hour,有一部電影捕捉很多這段時間,非常的精密美麗,就是齊士勞斯基的《紅色情深》)。放在閱讀上,那就是我所說的原鄉。如果你只能用一部電影來比喻閱讀對我而言的生命觀和世界觀,或是magic,我會直接就選《紅色情深》。而我相信,書裡面也會有同樣的東西。我盼望能精選出或是做出跟它有同等能量的書。
那你覺得最有那樣同等能量的,在AROUND裡頭有什麼書?
《管家》。它是稀有的藍花。如果有可能出版的話,我最近又找到了另一朵真正的藍花,就是Andre Dubus。我想《福婁拜的鸚鵡》、《守門員的焦慮》或《管教的甜蜜歲月》很接近。
有想過要是有人希望你給一個入門來讀AROUND的書,但他又只想要知道你最推薦的哪五本的話,你會怎麼回答?
這實在太難回答了。因為幾乎每一本都是辛苦生產下來的小孩,實在無法偏袒哪一個。如果真要回答,我想可以從這幾本開始吧:《愛傷害》、《X世代》、《鬥陣俱樂部》、《棕櫚酒鬼》、《失戀排行榜》或是兩本莫拉維亞的情色短篇《魔鬼不能拯救世界》、《偷窺他人做愛者的漫遊》,原因呢?這幾本很接近現在的世界,或是比較幽默,好笑,雖然那幽默有時是非常黑色的。不過我想最好讓讀者來回應,或許會有很有意思的看法。
當我在翻讀《由於男人都不在了》的時候,我發現你似乎對一本小說在成為書的時候,會一直有種很想在視覺上加強那種影像感?這是第一個問題,第二個是怎麼跟一部電影的放映合作,兩者之間有特殊的聯繫嗎?
我先回答第二個問題。答案很簡單,純粹是友誼。那就像有時你跟老朋友喝個咖啡,他問你最近在幹嗎?然後你又問他最近在幹嗎?然後,總是在某個沮喪的時刻,兩個人會說,那我們應該一起作點什麼。然後你們就哪裡東一個西一個,零零散散、稀稀疏疏,然後慢慢地,在某個時刻,有了比較接近的focus。這時互動會多點,因為一起作點什麼會讓彼此少一點寂寞,多一點照顧。大約去年年底,原子的老朋友買了荒木(Gregg Araki)的電影《神祕肌膚》要作商業的公開放映,她問我也沒有可能出版小說,當然,Scott Heim的小說我十幾年前「不幸」讀過,「不幸」我也很喜歡那本小說,更「不幸」的是我還非常喜歡荒木這部電影。倘若我不能在電影的放映時幫它一點什麼忙的話,我也會覺得很遺憾。但時間上,要強將兩者「名正言順」連起來並不可行,而且作一本書麻煩事非常非常多,時間上太短,做起來會非常吃力。某一方面,我們並沒有想太多,自然而然會更好。我們最好就在簡單的考量底下讓化學反應自然發生。我想時間上正好,這部電影和這本小說可以一起做點什麼。至少就相互站台。彼此在發酵的,正是友誼。當然,有可能在台灣沒人知道菲利普.貝松是誰,這是他在台灣出版的第一本翻譯;而荒木,從1993年金馬影展放映他成本低到讓人驚訝、電影卻可以如此憤怒又好笑的《末路記事》(The Living End) 以來,他多少也算是個地下的cult,但在商業市場上,我想貝松的小說和荒木的電影,都在不確定裡,我想,兩邊一起作點事會更好。這就是原因。而我也覺得這樣非常好,也就是:你可以去看一部好電影,也讀了一本好小說。而在某個方面,我對荒木很熟悉,我知道他會希望他的電影不該被局限在某個族群裡,而貝松的小說也是。但他們在作品裡也很自然而然表現其gay sensibility。而我很希望的是,這部電影這本小說都可以完全開放給所有人閱讀和觀看。他們都有同等強烈的能量。他們是那種精神上的twins。他們正好在台灣的四月一同露臉。……當然,我也可以扯遠一點有關荒木跟法國的關係,但那的確不是重點。
同樣的,我想AROUND也一直希望溝通一本翻譯小說跟本土作者的可能,我不覺得這兩者必須是涇渭分明的。雖然可惜在談論這些書的時候,似乎並沒有人認真提到在很多本書前面的那些很精彩的短篇故事,像香吟寫了兩篇很棒的短篇故事,分別在《家庭絮語》跟《管教的甜蜜歲月》前面;童偉格寫了非常精彩的短篇,放在《棕櫚酒鬼》的前面;還有吳繼文、駱以軍、陳珊妮等等。我一直希望大家可以在讀一本好的小說時,感覺到,不是只有哪個地方的作家才好(而且不應該有敵意的情緒),我們也可以同時感覺並且相信台灣還有認真的作者(雖然沒有人真的了解要那麼認真而且努力而且不計一切就為了寫好作品,而相對劣幣又如何的驅逐良幣的話,就會知道在台灣有多麼不可能。雖然相對而言,作者怎麼也不該拿這個當作創作的藉口)。他們以他們的故事或詩在精神上相互連結。而不是那種怎麼讀這一本翻譯小說的文章。我非常非常感謝他們,這也純粹是友誼。我希望AROUND的讀者也能認真看待他們的作品。作家和作品應該位居一本書的最前面。這才是對書寫、對書的禮遇。而一部電影也是。這就是在法國才將電影導演視同等為作者。我想最好的說法就像法國導演克萊兒‧丹尼斯(Claire Denis)所說的:「電影就像是和你所熟知的某東西非常友善地握握手。」我想,小說也是。
至於第一個問題。最簡單的概念就是,美國獨立製片導演玫瑰.多雪(Rose Torche)曾經說過,她在電影學校時她的老師教他們:你只要有三個點子和一台光學影印機,你就能做出你自己的影片。我想很像這樣。……我想以後AROUND的部落格也許將會有更多機會讓大家了解書在設計想法上的可能性。某些想法或許將陸續在跟幾個AROUND的封面設計者的閒聊裡出現。很希望這些會有比較清晰一些的記錄。
那今年接下來的書,你可以先預告,讓大家先有些印象嗎?
我覺得,2006年,AROUND如果可以許個願,它會想要口袋裡有更多更多不同地方的零錢。哈。我希望我們可以到達更多的所在。地球是圓的,不會也不該指向單一的終點。
不過預告是好的,好像充滿了計畫和希望。四月我們已經出版了法國作家貝松三十四歲時出版的第一本長篇《由於男人都不在了》,並跟原子映像電影公司合作,搭配美國獨立製片導演荒木(Gregg Araki)電影《神祕肌膚》。以一個上一個世紀初十六歲男孩的想法串連了一次大戰、普魯斯特,和勇敢的愛情告白。貝松寫得很坦白。故事並不複雜,但就像這個十六歲男孩,凡松,跟其他三個人──一個二十一歲的士兵,一個四十五歲的大人物,跟一個母親──所跳的的迴旋曲。這又是某個時刻的歷史可以在當下顯影時如此親貼得故事,有著極為純粹的情感,就發生在幾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之間,我知道這本小說目前正要改編成電影。接下來正在製作,可能會延到五月下旬才上市,非常繁複而實驗,但裡面說的非常生活,非常市井小民,《蜘蛛女之吻》阿根廷小說家1969年出版的第一本長篇《被麗泰.海華斯背叛》。以繁複的聲音畫廊,campy味道濃重、描寫在彭巴草原一個鳥不拉屎的小鎮,小多多如何在地方的小電影院找到他的夢想世界,而同時被這個夢幻所背叛,整本小說都以不同的聲音在不同的場所不同的時間交織起來,書的前面會有一篇簡媜小姐所寫的本土版小男孩的故事,並有詳細的老電影介紹。六月為了配合世界杯足球賽,我們要出版尼克.宏比的足球回憶錄《足球熱》(Fever Pitch),同時重發《失戀排行榜》的新版本。接下來有吳爾芙的《海浪》、莫拉維亞的《同流者》、貝松的第二本長篇《他哥哥》、芭芭拉.高蒂的《睡魔先生》同時搭配出版霍夫曼的表現主義始祖的小說《睡魔》,翁達傑最早的長篇寫爵士樂手Buddy Bolden的Coming Through Slaughter,法國年輕作家Yann Apperry所寫的Diabolus in musica(《音樂惡魔》)等等。這些小說,有很多都是由聲音組成的小說。我們會陸續在部落格上介紹。希望讀者也能在裡頭找到他們自己的藍花。

Copyright ©林則良,麥田出版社around部落格,20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