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與書2005年七月文學類首選(駱以軍)
「希薇和我(我想當晚我們倆幾乎就是同一人)沒辦法丟下那棟房子,它就像個腦子被隱藏起來;像個腦子,它是個聖物箱,裡面的聖物,會在指骨鎮有所需求的人與吝嗇鬼當中,被盤弄挑揀然後分送出去。想像上帝最後審判的那道空白之光突然降臨你身上。大抵就是如此。因為甚至連房子裡消失不見的東西,像遺忘了的哀愁和最初的夢,也還在那;很多居家物品純屬情感價值,像那撮濃密微捲的頭髮--我外婆從少女時代保留下來的--就放在衣櫃上投一個帽盒裡,連同我母親灰色的錢包。再公正無私、巨細靡遺的平等光芒裡,這樣的物品不再有個性。它們成了單純的物品,實在嚇人,必須燒掉。」
這段已近全書尾聲的文字,幾乎可作為這本書的完美書摘。一棟房子(以及之前居住於此,像幽靈或就照片的,而今全消失不在的親人),一列沉入湖底的火車(並把這個家族故事源頭的祖父,超現實地埋葬在冰封的湖底),一做封閉、窒悶、時光恍惚停止的小鎮(以及鎮上那些純樸、虔誠但形成對作為主角的這兩個女人和少女之監視氣氛);女主角「希薇」,一如書名「管家」,僭越或貌合神離近乎兒戲地暫代了一對女孩孤兒(祖母過世,母親失蹤成謎,父親不在)的「母親」角色。但她那如同夢遊者或酗酒者般,永遠和真實世界場景存在著一、兩個光度的色差之氣質,使的作為續侍者「我」(茹絲)的姊姊眼中所見,不論是對那老房子「遺落夢境」般的往事,女性關係的相濡以沫,乃至對「流浪」、「自由」、「愛或關切」種種命題的啟蒙和體悟,皆在一種水霧充滿、夜色湖畔,或夏卡爾製作似的漂浮夢境之優美迷幻狀況下發生。希薇和茹絲在故事的末尾亦沒發展出暫代性的母女之情,而是一個女性和另一位女性之間,套過「在」與「不在」,透過輕暴力的歇斯底里或對對方的寬諒,透過一種人際支配線繩的鬆脫,透過交集或不交集的對往事的思念追憶,......如變形蟲之液態自由碰撞,或如夜間花園植物繁茂抽長,形成一個詩意翻湧而非戲劇性構築的女性情誼之深邃國度。(駱以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