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7,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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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這個一身白飄的劍客出現在自己的眼前時,逸君辭心知此人必不簡單,然而已經說出口的謊言,是絕無再撥正的機會。
總不能讓學海眾人認為太史侯為奪教統之位甚至說謊攬功。
所以,殺掉孽角的謊言,勢必由自己擔到最後!
然而當一注鮮血自眼前如虹般噴出時,一段段回憶如走馬燈般晃過逸君辭的眼前。
尤記得昔年六藝大會時,自己不過是禮部中的小儒生,但見一名風姿颯然的學長連奪六藝之冠,其風采讓五部執令讚美有加,除了自家禮部的太史侯執令外。
「能力卓越實乃學海與儒門之福,望勿驕矜自大。」
當時只有禮部執令給了這麼一句不是讚美的話,而那位連奪六藝之冠的學長則作揖受教。
逸君辭至今還記得當時該學長所屬的數部執令輕哼了一句「裝腔作勢」。
原以為自家執令只是不滿他部出身的曲懷觴奪走禮冠之銜,後來才在課堂上聽聞太史侯如此說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眾人應以曲懷觴習遍六藝的精神為典範。」
逸君辭意外發現太史侯嚴肅的面容下有著淺微的得意之色。
對了!曲懷觴於禮部學習時亦為執令門生,那學長奪得六藝連冠,相信執令也感到沾光。
哪知當有人如此詢問太史侯時,卻聞禮執令哼了一聲道:「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未若教育而得天下英才!爾等不可讓吾失望。」
此言讓逸君辭羞愧之餘,更增添了對太史侯的敬意。
也許,這才是真正的「君子之風」吧?
面對學海六部執令各自不同的風貌,熟讀四書五經的逸君辭在望著自家執令時,總會有此感觸。
《論語‧學而第一》有言:君子不重則不威。
綜觀全學海,只有自家執令太史侯秉守這條件,其他執令雖溫良卻不重,無以顯示君子之威。
《倫語‧子張十九》亦言:君子有三變,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
而太史侯執令不正是這樣的人嗎?
每當逸君辭翻閱儒門經典,總覺得現實中的禮執令就是從經典中活脫脫走出來的君子典範,當初之所以沒同其他執令般對曲懷觴學長讚譽有加,也許是不希望優秀的學長因一時過多的讚譽而迷失自我吧?
「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便是太史侯常常掛在口頭上的句子,似乎藉以提點自己與告誡云云學子。
因此當自己的程度在禮部中漸漸顯得優異時,太史侯一句「很好,切勿自滿而殆學。」讓第一次得到太史侯讚美的逸君辭足足樂上了三天。
所以逸君辭一直很努力,希望能再得到執令的讚美,哪怕只是一個「善」字都感到萬分滿足。
在某年孟春丑正時,逸君辭披衣夜巡,順著禮部迴廊觀看夜色,卻意外看見一絲燭光從執令門窗透出。當逸君辭輕悄悄地走進並打算向太史侯請安時,這才發現禮執令已經坐在他的太師椅上熟睡著。
就近取來一床薄被,逸君辭打算為執令披上,就在他走近太史侯時,瞧見對方雙目緊閉,如刷的眼簾靜靜地一動也不動;既不嚴肅也不峻厲,配上太史侯剛毅的臉部線條,看著逸君辭一時矇了。
那雙眉睫似乎愈來愈近,逸君辭甚至感受到太史侯呼出的氣息… …
突然,那雙緊閉的眼簾微微動了起來,驚得逸君辭連忙倒退三大步;緊抱著薄被的逸君辭低著頭,羞紅的臉如同煮熟的鴨子。
剛剛,自己在做什麼啊?
感應到有人靠近的太史侯睜開眼睛,抱著薄被的逸君辭映入他的眼簾,他有點意外地問道:「何時了?」
「稟執令,接近寅初。」逸君辭硬逼自己沉靜地回話。
看著逸君辭懷中的被子,太史侯大概猜到數分,也為逸君辭這般舉動感到窩心;在書房夜寐多次,第一次有學生為他抱來薄被。
眼見時間不早,太史侯交代逸君辭回房休息,他自己稍後也會回房就寢。
待逸君辭回到自己的房間,他這才聽見自己的心跳鼓動得出奇大聲。
「這不是君子之道啊… …」背靠門板席地而坐的逸君辭,垂首悠悠自喃著。
三天後,逸君辭向太史侯請求出外遊歷以廣見聞,太史侯雖感一陣意外,但還是稱許他的精神而同意了。
在外期間,逸君辭曾數次偶遇學海門徒;當他意外遇上外出辦事的笏少丞、章少輔時,兩人還勸他早日回歸學海。
「執令曾多次言道:得逸君辭,吾道可傳矣。可見執令很看重學長你呢!」
表面微笑的逸君辭內心苦著,自己根本就不能與執令相比,禮執令乃正人君子,哪像自己淨想些不該有的!
在為此情苦惱之際,逸君辭卻遇上了自稱未來之宰的人;此人向逸君辭陳述了一番康莊大道的理想,並言只要跟從他便能改變世界。
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對,逸君辭竟答應加入對方的組織,想要將世界推向該人所述的康莊大道。
而那人還對逸君辭保證道:「我還能完成你所期望之事。」
於是不久後,當武林中人為孽角一事煩憂不已時,那人便要逸君辭返回學海為學海盡力。
所以逸君辭相信他,相信此人能助他與太史侯光耀學海。
當逸君辭再度見到太史侯時,他發現太史侯還是一樣沒變,除了君子之德便是他的道。抓孽角以護天下;同時也不容有人恣意妄為,即使那人曾是學海三連冠的優秀人物,他照樣嚴法以待。
他相信太史侯的作為都是好的,都是為了學海為了天下;逸君辭相信,唯有太史侯的理念才是君子該遵從的路線。
所以他積極地為太史侯的教統之位鋪路,他想看見太史侯領導學海的一天。
縱然私底下有儒生懷疑太史侯對權位太過汲汲營營,但逸君辭相信「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的道理,更相信太史侯曾言的,地位跟權力只是推行理念的工具。
是了,太史侯不是一般俗人,他是為了自己的理念才如此積極。昔年孔夫子亦曾為官,難道便是貪圖那區區官俸以及凌人的官威嗎?
真君子是不求那些的!
所以,只要有任何妨礙太史侯接掌教統之位的狀況,逸君辭都會盡力加以排除。
他帶頭發起學生抗議活動,因為他也不能接受那日武林大會時,教統完全不打算維護學海名聲的行為。那樣消極的人,根本不該是學海無涯的教統!
一心一意要光大儒學的太史侯才是上上之選!
他逸君辭要加強太史侯的聲威,他要幫助太史侯成為教統,他要看到太史侯以教統之姿實行他的理想… …
他想再一次看到太史侯談論理想時,那莊重中的眉飛色舞。
他希望太史侯能在看到他的努力時,拍拍他的肩說聲「辛苦了。」
因此,當未來之宰把孽角的屍體交給他時,逸君辭高興得快飛上天去了。這個妖物害了這麼多人,現在只要把這個罪孽深重的傢伙帶回禮部,就能強化禮執令的功績,一定能讓太史侯登上教統之位。
滿心期待太史侯成為教統的逸君辭,萬萬沒想到本來毫無希望的射執令居然以一句「他是你的女兒」震驚四座,長期偏向射執令並與自家執令不太友好的樂執令竟是太史侯的女兒,甚至逼得太史侯承認樂執令的母親因他而死… …
種種意外橫生,逸君辭呆呆地看著太史侯對著射執令眥目怒吼,然後不見蹤影。
當教統宣布太史侯被逐出學海永不得回,並以射執令為新任教統時,逸君辭愣愣地不知所以。一旁的數執令瞥眼瞄見逸君辭的模樣,以小到旁人不可聞的聲量說道:「真是個傻子!」
在向未來之宰報告過這次學海公選的結果後,逸君辭鬱鬱地走在路上。他不知道太史侯去了哪裡,心頭一片亂糟糟的;而一道呼喚將逸君辭自沉思的世界喚醒。
一句「參見執令!」讓逸君辭疑惑地轉過身。
原來是新教統要他接掌禮部執令一職。
在打發回那名儒生後,逸君辭仰天狂笑;本來應該是太史侯接掌教統,自己才接任禮部執令,本來應該是他們師徒二人協手發展學海,卻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執令曾多次言道:得逸君辭,吾道可傳矣。可見執令很看重學長你呢!」
突然笏少丞與章少輔當年勸進的話自腦海響起。
希望尚未落空,最了解太史侯理念的人不就是自己嗎?自己已經是禮執令了,至少可以盡力將學海往太史侯的理念推,再不然也能守住太史侯的禮部!只要慢慢等,一定有機會讓太史侯重返學海無涯!
一定還有機會看到太史侯對他認可的微笑。
所以,孽角是他逸君辭殺的!不管眼前的陌生劍客程度如何,也不管他與孽角是何關係,那都不重要。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的事情,似乎不只一樁。
當自己倒落塵埃時,逸君辭彷彿看見當年太史侯教導他的模樣,還是那樣認真嚴肅,還是那樣泰而不驕。
「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
逸君辭想著太史侯的容貌,滿心愧疚地念著:「對不起… 執令… … 逸君辭無法發揚您的道了… …」



